梁文道:陈智德的记忆书评

「自有宇宙,便有此山。由来贤达胜士,登此远望,如我与卿者多矣。皆湮灭无闻,使人悲伤。如百岁后有知,魂魄犹应登此也」(《晋书‧羊祜传》)。

法国前代文学批评家蒂博代(Albert Thibaudet)名噪一时,其《批评生理学》(中译为《六说文学批评》)曾经很有影响,他那「自我的批评」、「大师的批评」和「职业的批评」三分法更是九十年代中国文学界熟悉的概念。可是,今天还有多少人听过他的名字,甚至读他的书呢?想来也是报应。话说上世纪中叶,一位作家把自己的新著寄赠给蒂博代,盼他能说上两句好话。过了几天,这个作家正好和蒂博代同乘一班由日内瓦开往巴黎的火车,蒂博代不认识他,他也乐得坐在一旁观察这位大批评家。只见蒂博代打开一个重甸甸的大箱子,里头全是新书。蒂博代从口袋里拿出一把裁纸刀,然后一本本地取出书来,边裁边读。吓人的是每本书他都只读个几页,然后就一甩手从车窗扔出去,十小时的车程里他总共丢了二十多本书!那位作家看得目瞪口呆,生怕下一本就要轮到自己;好在没有。后来,这个作家回忆道:「写书评写到被职业扭曲成这个样子,真是太可怕了」。

写作的寂寞,大抵就是这个样子吧,辛辛苦苦地花了几年功夫,结果在不到半小时的时间里就被解决掉,然后抛到窗外,终于成为铁道旁滋养草木的材料;而那些草木,是不识字的。

我读陈智德的《愔斋读书录》,会读出他的形象:一个人沿着路轨低头漫步,在草丛里,甚至在泥滩里搜索那些不入大评论家法眼的书本,以及它们在疾风中飞散出来的纸页。他细心掸去上面的灰尘,拭干它们沾上的水珠,然后放进肩上的大包,再慢慢地走回家。夜里,他扭开了书桌前的灯,把纸堆摊平开来,逐页整理,还原成书的模样。然后,他开始读书,并且笔记,在这间叫做「愔斋」的屋子里。

据说时间就是最大的评论家,可以淘洗尽一切渣滓,留下的全是经典。然而他的眼睛真有那么公正吗?难道他就不会有看走眼的时候?有些书有些作者,就和蒂博代一样,曾经那么有名那么重要,每个人都在看每个人都在谈。等到那些人全都老去死光,他们读过喜欢过的书也就被遗忘了。我们不知道我们忘了什么,并不一定是时间这位评论家明智地删去了一时耀目终归平淡的记忆,更因为我们不是前人,不知道专属前人那一代的理智与感性,前人那一代的困惑和希望。但这一切不是不重要的,或许那些为人忘却的作者还有话要向我们说,那些书里还埋藏了有待开启的时间囊。

陈智德总是喜欢打开一个又一个的封包,向我们抖落出里头的讯息。他研究刘以鬯,于是搜求上世纪六十年代的《成报》和《快报》,只为了那些未曾结集的小说专栏。我们这些在报端谋生的香港写作人呀,有多少曾像刘先生这般,迫着天天交稿,就算其中有过一时的巧思慧心,终于付诸流水;连自己都不存了,更何况他人?但是就有陈智德这样的读者,愿意倾囊购下一整年的旧报纸,好为后来者解出藏在里面的秘密。

大评论家下手越来越狠,现在的书太多了,所以他已经到了几乎不用看书的地步。再好的作品,只要一时两刻停不住人的眼球,转眼即要下架,在书店的柜子上越退越远,半年不到就摔出了窗外。这些作者本是我们的同代人,他们的书明明是我们的书,读者陈智德却要在暴风来临的前夕争分夺秒,把它们一一抢回,真是残酷。于是他也写这个年代的书。

例如马若和邓阿蓝合着的诗集《两种习作在交流》,是一部在幽暗中静泛微光的好书,是一首属于工人、失业者和社会边缘的民歌,最适合我们今天这种不再能够掩饰败象的虚荣时代;可是它却平凡无声地过去了。再一次,是陈智德记住了它,藉之诉说生命的道理:「生命具有许多可能,连失败或沉落也是」。

陈智德他念旧,但不是怀旧,怀旧和念旧是不同的。怀旧是感怀一种失落的气氛,比如说海面上偶而驶过的老帆船;怀旧是转移对现实的种种不安,比方说杂志里做不完的老香港故事。念旧却是一种深沉得多的感情,甚至责任。他感念来处,如思一衣一饭之得来不易。他知道包括我包括你包括他自己在内的人,都是要被遗忘的,他知道这种寂寞。虽然前不见古人,但其实晓得「由来贤达胜士,登此远望,如我与卿者多矣」,于是他能体会「皆湮灭无闻,使人悲伤」的感觉。于是他有一种责任感,要为过去招魂,那怕有些「过去」走的其实不远。这种责任,实是不忍,不忍「如我与卿者」「湮灭无闻」。后不见来者,更不知来者如何视我,陈智德只知道自己要念旧。

【来源:苹果日报-牛棚读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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