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一阵䓓味(如何写臭一家餐厅之一)

最近我在一本英文书里看见几条粤语用字的解释,说的全是我们用来形容臭味的字眼,不妨照抄下来,看看大家能不能猜得出它们原来的中文正字是甚么:

「suk1 the bacterial smell of spoiled rice or tofu.」
「ngaat3 the ammoniacal smell of urine, ammonia.」
「yik1 the smell of rancid or oxidized oil or peanuts.」
「hong2 the stale, rancid smell of old grain(uncooked rice, flour, cookies.)」
「Seng1 fishy, bloody smell.」
「Sou1 musky, muttony, gamy, body odor smell.」
「lou3 the smell of overheated tires or burnt hair.」

非常惭愧,身为香港人,以粤语为母语,但这几个字我虽然都曾说过听过,却有三四个字实在不懂得该怎么写,例如时常用来形容尿臊味的「ngaat3」;我是 上网查字典,才晓得它的正字是「餲」。又如「suk1」,平常我们都写成「缩」(也就是「酸缩」的「缩」),但我很怀疑这或许不是正写。七个字里头,我有 把握写对的,不出三个,可见本土教育受得不够,实在没有当真正香港人的资格。

但万一你不只不能写出正字,甚至还猜不出那七则拼音究竟对应的是甚么,倒也不必太过担心,因为这说明你很年轻。根据这本书的作者,愈是年轻的香港人就愈不懂得使用这些形容臭味的字词;而且原因非关本土,却是种普世的趋势。

这本书的名字是《The Language of Food》,作者Dan Jurafsky是史丹福大学的语言学教授,曾经在香港学过粤语,乃「神经语言程序学」(NLP)领域里的红人,近年带领团队研究人类语言和食物的关系,成果之一便是这本既有趣又有益的好书。研究过中文的他发现,比起欧洲语言,中文本来就有相当丰富的描述味道的字眼,尤其粤语。特别是在形容不好的味道的时候,广东话简直是五花八门,随手就能举出那七个例子。可惜这些字词大多渐渐为人淡忘,新一代不只不会写,而且也不会用了。为甚么?

首先我们必须知道,无论何种语言,人类本来就有很多描述臭味的字眼;相反地,形容好味道的字就要少得多了。可是随着生活的城镇化,公共卫生的改善,以及塑料包装的普及,我们居住环境与前人大不相同,于是我们能够闻到的臭味种类也就变少了,或者至少对它们不再敏感。接下来,就是嗅觉官能的退化,老祖宗可以轻易辨认出来的古怪气味,我们怎么样都感觉不到。这种退化,甚且和基因相关,是某些分管嗅觉的基因联系「关闭」了的结果。如此一来,自然也就失去了使用那些古老字词的基础,于是「缩」也好,「餲」也好,便逐步成了陌生的生字。换句话说,这不是我们香港独有的现象,不是我们太过忘本,而是全球发达地区的大趋势。

然而,这里还是有个问题,那就是为甚么人类会用更多不同种类的字词去表达臭味,却对令人愉快的气味比较孤寒呢?莫非真是应了Jurafsky教授引用的那句托翁名言:「幸福的家庭全都相像,不幸的家庭却各有不同的不幸」?

【来源:饮食男女-味觉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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