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罗马的第一天(天朝之四)

佛洛伊德曾经在他的《文明及其不满》里头以罗马模拟人类的无意识,因为这座城市几乎保留了过往的一切。西泽的殿堂,神庙的廊柱,以及石砌的大道,它们全都还在,只是残缺不全,成了遗址的废墟。在旧日的痕迹上头,又有一层层的积累,例如哥特人入侵时所留下的伤口,以及天主教华美无匹的教堂,每一个时代都并时展现于今人眼前。它们早都过去了,但它们的记忆却以物质的形式具体地活到了今天。这是一座搭建在空间上的时间迷宫,真的就像吾人的潜意识,充满了线索与谜语,似乎透露了些甚么,但又语焉不详,往日宫室的地基决定了后来巨厦的座向,后来的建筑又回头左右了我们对往日遗物的解读。这就是罗马,永恒之城,所以它绝对不可能在一天之内建成。

然而,意大利考古学家卡兰迪尼(Andrea Carandini)却大胆宣称,罗马真是一天建成的,并且有个大致准确的日期:公元前750年4月21日。

当然,他的意思并不是说包括圣伯多禄大教堂在内的所有建筑都是在那天忽然间由平地拔起;他想指出的是,做为一个政治社会体制的罗马城邦,确实有它明确诞生的那一日。

所以他在《罗马.第一天》的一开头就引述了佛洛伊德的老话,因为那种把城市和文明模拟于无意识的想法不单是精神分析学的譬喻,还是绝大部份历史学家的共识:一个层迭积累的复杂文明必然是渐次发展而成的,由村落聚合成城镇,由城镇扩大为国家,我们只知道这个过程,但却没有人能够说得清这中间的关键时点,所谓「源头」则多半是神话与传说。是的,好比中国,你能在日历上指明哪一天是「中华文明」诞生的日子吗?他们说黄帝是我们的共祖,但他们可以确定黄帝战胜蚩尤的准确年份吗?当然不能,因为这只是故事而已。可是卡兰迪尼大胆宣称,他真找到了证据,证明罗马由几十个村落统合起来,正式宣布建城的日期。非但如此,他还说那对被母狼养大的兄弟,传闻中的罗马之祖,罗慕路斯(Romulus)和雷穆斯(Remus),也都确有其人。

卡兰迪尼是罗马大学考古学系的教授,过去二十多年在帕拉蒂尼山北坡上的发掘,本就足以震惊学界,因为他找到了一段城墙,上面的铭文显示出它似乎是由罗慕路斯所建。更加叫人吃惊的是他对那一连串发掘成果的诠释,在把几个现场的发现串接起来之后,他主张它们共同构筑了罗马城邦的基础,并且全在罗慕路斯本人指挥之下完成。这套说法自然会引发极大争议,许多学者斥之为天方夜谭,与小说无异;但也有不少学者愿意聆听这位老考古学家的大胆奇想(卡兰迪尼生于1937年),觉得这至少是个有趣且重要的挑战。我最早是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听说过他,当时的〈国家地理〉杂志曾经专题报道了他对「罗穆洛斯墙」(Murus Romuli)的发现。可惜他的研究不只没有中译,而且还一直没有英译,直到三年前普林斯顿大学出版社推出了这本轻薄短小的《罗马.第一天》,我才有机会读到他自己比较完整的论述。

然而,这却是一本令人失望的书,性质古怪,根本弄不清楚它的对象读者到底是些甚么人。据说这是本写给一般读者看的书,可它假设的一般读者却实在不一般。首先你必须对罗马建城的传说有相当认识,因为卡兰迪尼不会为你重说一遍。其次你还要知道史学界对那段历史的通行讲法,因为卡兰迪尼的另类主张全以它们为背景,而他似乎觉得你该对之知之甚详,毋庸赘述。最后,你最好还要懂点拉丁文,或者能从前文后理猜得出 「curiae」、「co-virites」、「patres」、「montes」、「colles」、「urbs」、「sulcus primigenius」、「pontifex maximus」等数十个字词的意思,因为在卡兰迪尼的笔下,这都自然得像是阳光和空气,信笔写去,不需解释。

如果反过来把它当成一部专业考古学著作,那就更加古怪了。因为除去卡兰迪尼自己的报告和论文之外,他几乎绝不引述他人著述,也不列出参考书目。建立全书论旨的六大发掘皆是他自己的研究成果,可他又不遵循行规,仔细说明发掘的时地和过程。最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的,是他采用的历史资料竟然多是古代经典文献,普鲁塔克史录与奥维德的诗都被当做无疑信史,近代以来的学者研究都不入他老人家法眼。想想看,他就这样一边拿着大可斟酌的古老传说,一边对照他在六个遗址上找到的实物,便想象出了罗慕路斯在某天早上如何为整个罗马城邦的创建做了一连串仪式性的奠基行动;这怎能叫人信服?

可是我佩服卡兰迪尼的想象力,他不只用图画「复原」了时人在地上挖沟打洞的情景,还从这座由几十个小村庄小聚落所组合成的城市源头,一下子跳出了整个西方文明中最重要的政治想象──城邦共和。

尽管西方城邦体制并不源起于罗马,但由于卡兰迪尼确信他已经发现了罗马肇建的秘密,所以他也就可以放心地把那段城市成形的历史看成是城邦政体的样本。犹如昔年德国汉学家魏复古在华北水利工程的历史碎片之中推导出「东方专政体制」一样,卡兰迪尼想要在罗马废墟上指明西方共和政体的前生。那是一种以广场为中央的空间,不像东方专制国家那样把王宫放在城市的核心。那是一个不同部落所组织起来的社会,所以就算有个王者在上,也不得不把权力平均发配到各个部落长老的手上,大事付之公议。那更是一种即便有王,他的权力也还得与另一个地位相当的对手分享的独特体制。

一开始是罗慕路斯和雷穆斯两兄弟搭伙打天下,等到前者杀死手足之后,他才道了一阵子的寡。可是没多久,他又对上了不可战胜的萨宾人,终于要与敌手和谈会盟,共组更大的邦国。这一回,罗慕路斯就得和萨宾人的领袖斯塔提乌斯双双称王,共掌罗马了。这便是后来罗马共和同时要有两、三个执政官,罗马帝国则往往会有两个皇帝一起登基这种怪现象的源起。简单地讲,自从一开始,罗马就是个讲究权力分割与制衡的城市,在卡兰迪尼看来,它也是后世一切共和民主思潮的原点,一种政治想象的原点。

在正文不到百页的小书里头提出这一堆大胆的观点,卡兰迪尼的气魄真不比他的想象力弱。不过,读毕全书之后,我始终念念不忘的,却是一具女孩的尸体。她就埋在「罗穆洛斯墙」的墙根底下,是城墙地基的一部份,甚至是整个奠基仪式中最重要的一部份,因为她是个牺牲。以活人祭献,再将之埋在地下,乃是当时确保城墙稳固的迷信。这个女孩的尸首及棺材,也是卡兰迪尼用以确实建城奠基典礼举办日子的重要依据。我没办法忘记这个无名的少女,因为她死于永恒罗马的第一天,埋在绵延两千多年的城邦理想底下。一具少女的尸首,开启了日后天朝的千秋岁月,并且与它常在,直到永远,是月之暗面,帝国的阴影,挥之不去的幽灵。

【来源:苹果日报-普通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