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食肆丛林(如何写臭一间餐厅之二)

分析过成千上万的美国网上食评之后,语言学家Dan Jurafsky发现,比起正面评论,负面的意见通常会更容易变成一则则故事。比如说从走进餐馆,接待员的冷漠态度开场,逐渐演变出每一道菜上桌时不可思议的误失,一直写到最后向经理投诉却反而得到更加无礼的对待之高潮;整个评论可以一字不谈食物,但又有头有尾叙述完整。相反地,唱好一家餐厅的文字就比较简单,也比较抽象了,无非是食物很好,服务很周到之类的陈词滥调。不只如此,在这些令人难忘的饮食灾难叙事里头,叙述的主词往往是众数的「我们」,而非单数的「我」。也就是说,难受的人不只是我自己,还有许多与我同行的友伴;可见那次经验的受害者是一整群人,他们全是见证。

为甚么会有这种分别?Dan Jurafsky引用另一位心理学家的见解,认为这是人类受创之后的正常反应,他们会:「感到一种要把那次事件说成故事的需要,并且用故事去表达负面的情绪」。而在说这些故事的时候,大量使用「我们」之类的主词,则是想在人群之中寻得安慰。同样的情况,也曾出现在黛安娜王妃逝世之后的博客反应当中,这是一种应对次要创伤的「语言症状」。由此可见,一次不快的餐馆经验真能让人很受伤。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人类形容难闻气味的字眼要比形容美味的词汇丰富,人类述说负面感受的花样要比介绍正面感受的方式繁杂细致,人类对坏事的反应要比好事的反应强烈,现在就连糟糕的餐馆体验都要写成字数更多的故事。莫非人类天生犯贱?

其实,只要把人类还原成动物,用演化的角度来看,这个问题也就不难理解了。且想象我们的祖先还住在森林和洞穴里的日子,半夜睡觉时忽然听到一阵声响,你可以只把它说成是「半夜里把人吵醒的声音」吗?当然不行。你得准确分辨那究竟是老虎踩在落叶上的脚步声,还是洞穴上方的落石;同样危险,同样叫人提心吊胆,但你应对这些信号的办法却是截然不同的。如果是老虎,恐怕一家人得闭住呼吸默不作声,紧紧往洞穴深处移动。如果是地震,那就得立刻拔腿跑出洞口,有咁急走咁急。不只如此,即便都是草丛和林地叶堆上的异响,你也还得学懂它们的细微分别,因为老虎与响尾蛇又是不一样的。

没错,生活总有美好的一面,而且那还是很大的一面。很多时候,在树林中拨动枝叶的不是老虎,而是野鹿羚羊等可口的猎物;但万一这回真来了头会把我们当成猎物的猛兽又该怎么办呢?田野的馈赠如此丰盛,可吃的野果数之不尽;但万一要是不慎吃了能叫人中毒腹泻甚至致命的果子呢?

所以我们一定得有更多的词语去精确分类那一切危险的信息,也得用更强烈的言语表述方式去夸大它们的可怕;还得用许多令人印象深刻的故事去教人记住灾祸的教训,说明它们的前因后果。这就像各式交通系统中的警告标识,飞机上的安全广播,公路旁的驾驶提示。意外不常发生(所以它才叫做意外),可一次意外就足以造成不可挽回的结局。我们的语言习惯,等于内建了这么一套安全警示系统。

因此,餐馆老板大可安慰自己,网上的好话还是不少的。那少数劣评之所以如此恶毒,之所以如此长篇大论、用词刁钻,你不一定要记在心上,气得半夜在床上打滚诅咒。那全是我们祖先的错,是人类这个物种演化至今的求存本能。食客走在满街的食肆当中,就像原始人走在旷野密林里似的,危机四伏,不得不特别关注那所有负面的事物。

【来源:饮食男女-味觉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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