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拜占庭的夜莺(罗马的最后一日.上)

始于一座城市的帝国,最终也终于回到了一座城市。

今天去到伊斯坦堡的游人,大概很难从这座天际线被呼拜塔勾勒出一道道弧线的城市,联想起那个曾经主宰过整个地中海世界的帝国。然而,在它刚刚被命名为「君士坦丁堡」的那段时期,这座城市的居民和统治者却十分认真地把它当成罗马来看。不只是绵 延数十公里的高架引水桥,不只是通往一切方向的石砌大道,甚至不只是那比老罗马城原版还要壮观的赛马车竞技场,他们还在这个新城指认出了罗马的七座山丘,以及一条他们居然觉得可与台伯河相比的小溪。罗马就像一个悬浮在天上的空中之城,是一个理念,一个至善城市的典型,如今离开了败落腐坏的意大利,带着原有的建筑与地貌,空降在这两片大陆之间的岬角上方。在这里,他们重建罗马,重建出整套帝国的规模。

那年头,西罗马帝国渐渐陷落,新兴的「蛮族」王国忘记了罗马人洗浴的优雅和奢侈,使得欧洲回到了充满汗味的粗野世界,再也没有人懂得怎样雕琢出一具洁白完美的大理石美少年,更没有人晓得皇家建制 的盛大与隆重。唯有君士坦丁堡,不单保留了罗马的法统,皇帝的血脉,而且还踵事增华,以繁复神秘的东正教礼仪塑造出一个金黄色的梦境。任何想知道千年以前东罗马帝国是什么模样的人,都可以在想象中把威尼斯圣马可大教堂顶拜占庭式的马赛克镶嵌画,填满伊斯坦堡圣智大教堂的每一方吋,然后你得到了一座在万盏烛 光下幻射出无穷金色光晕的神圣空间。在重大的仪式当中(例如皇帝登基),这里头香烟缭绕,静谧庄严,唯有诗班反复唱诵希腊之圣咏,在举世最大的穹顶里回响 出一阵阵六翼天使鼓动翅膀的声音。然后沉重的大门开启,阳光忽然从门口照出一条道路,即将就位的皇帝和他那一列衣饰华丽得不可思议的皇家仪仗,用最缓慢最 慎重的步伐,花了整整一个多小时,才沿着这条光线铺成的圣道走上祭台。百万人口和满城的宏伟巨厦为背景,这番极尽繁冗的表演曾经吓坏过无数外来访客,使他们深信自己看到了传说中的罗马;它甚至还让亲赴大典的俄罗斯王族自此改宗东正教,只为了它的美。

谁敢说它不是罗马?就算只剩半壁江山,可东罗马帝国好歹也还是个横跨两洲的帝国。十四世纪之前,任何西方大使要是胆敢揣着一封写着「致希腊人皇帝」的国书到访,都会被他们不客气地拒之门外,因为 他们真的认为自己是罗马;尽管他们讲的是希腊文,并以传承了希腊文化而自豪。至于那些来自意大利罗马说着拉丁文的人,君士坦丁堡的「真罗马人」则管他们叫 「拉丁人」。

好景不常,后来就连皇帝也都不介意自己只是「希腊人的皇帝」了。

「1400年圣诞节,英王亨利四世在他位于 伊森的行宫举行了一次宴会,不仅为了庆祝佳节,更重要的是为了欢迎他的一位特殊贵客──希腊人的皇帝曼努埃尔二世。后者已经游历了意大利,并曾于巴黎短暂 驻留。其间法王查理六世一度将罗浮宫妆点一新,以款待这远道的贵宾,连索邦神学院的教授们也因能与如此博学多识的帝王会晤交流而感到欢欣不已。

英国人为拜占庭人的高贵举止所倾倒,他们洁白如玉的长袍也令人们印象深刻。然而,尽管皇帝身份高贵,颇得好感,英法两国王公贵族们却只能令其败兴而归──皇 帝此行专为祈求西方基督教国家援助,以对抗东方入侵的穆斯林异教徒而来,然而他的梦想落空了。亨利国王的大法官阿斯克的亚当回忆道:我细细忖量,如此高贵 的基督信仰贵族却被东方的萨拉森人逼迫得走投无路,以致要远赴西方乞援,这是多么可悲。哦,古罗马的荣耀如今何在」?

没错,古罗马的荣耀 怎会落到这步田地?千百年来,想过这个问题的何只写下前引那两段话的斯蒂文.朗西曼(Steven Runciman)。可他的《1453──君士坦丁堡的陷落》(1453: The Fall Of Constantinople)却是这一连串沉思史上最漂亮的问号。几十年前的老书了,虽然后出的研究完全无损其经典地位,但到底还是上两代学术研究的成 果。可幸最近译出此书的大陆学者马千不只把它变成漂亮可读的中文,还罕见地附上大量译注,一方面纠正了原著的错误,另一方面则为今日的中文读者补上了必要 的新知见,真下了不少工夫。

说起来,这位斯蒂文.朗西曼爵士也是个现世少见的奇人。他五岁就懂得拉丁文和古希腊文,在剑桥念书的时候想要 师事快退休的拜占庭史名家J.B.伯里,但后者为了刁难他,故意要他翻译和整理一堆保加利亚语文献,没想到这少年奇才没两下工夫就全部搞定。最神奇的还不 是他通晓十几种语言,而是他乃最后一代「贵族学者」,上个世纪三十年代,他继承了祖父的遗产(当然他也继承了父亲的子爵爵位),然后就脱离了营役劳碌的学 院生涯,自此单凭兴趣工作,成为一代中世纪史大师(尤以十字军史著称)。出身高贵,腰缠万贯,学富五车,他的日子也过得格外有趣,曾为溥仪演奏钢琴,替埃 及国王讲解塔罗牌,在伊斯坦堡的佩拉酒店中过德军流弹,更在拉斯韦加斯拉中两次老虎机头彩,是真真正正的风流人物,后世不见,只余传说。在他笔下,君士坦 丁堡的末日自也流泻出一股古老王朝的暮日霞光。

那时节,曾经雄霸一方的帝国早已被新兴的土耳其人步步进逼,蚕食至空余首都的困境,仰人鼻 息,苟延残喘。而这最后的领地,罗马的传人,也早就荒败到了令人叹息的地步。原来过百万的人口,这时居民不满十万。过去叫人目眩的皇宫,也成了再也无力维 修的废墟。更荒诞的是城市竟然退回到乡村四布的原始状态,号称永远不可攻破的巨大城墙之内,一个居民区与另一个居民区之间隔着的是一片片果林菜园。1437年,从意大利来的佩德罗•塔法(Pedro Tafur)所看见的君士坦丁堡,再也不是那个高塔林立,艟帆千里的壮美大城了,他纪录的,反而更像是牧歌里的田野:「春天城市里开着大量野玫瑰,入夜后,夜莺在树林里欢唱」。

【来源:苹果日报-普通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