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最后的月食,永恒的罗马(罗马的最后一日.下)

罗马开端容有疑问,但其末日却是个定数。就像许多大人物似的,出身寒微,没人在意,所以就连生日都不重要了;可等到他死,大家却都惊叹,那是一个时代的终结呀。因此,一四五三年五月二十九日,是个永远被人纪念的日子。

末代皇帝君士坦丁与「新罗马」的建城者同名,但他没有任何得到「大帝」称号的机会,因为传到他手上的这个帝国,除了一大堆令人听得头昏脑胀的官僚头衔之外,早就只剩下一具败落残破的躯壳了。难得的是,在东罗马帝国的最后五十年里,王公大臣居然还在好整以暇地争夺那些毫无实质意义的空衔,为了名义上的高低勾心斗角,果然一副末世景象。好在君士坦丁是个非常出色的人物,斯蒂文.朗西曼说他「为人正直清廉,从未做过有辱斯文之事。在处理与其桀骜不驯的兄弟关系时,他也表现得慷慨仁慈。在帝国臣民眼中,他也是一位亲民宽厚的君主,深受爱戴。因此,当他作为皇帝进入君士坦丁堡时,得到了首都市民发自肺腑的拥护」。不只如此,他还知人善任,没有门户之见,以其魅力聚集了一群能臣干吏。难怪后来有人认为,这时期的君士坦丁堡朝廷乃是帝国近百年来最有朝气最能干的。

真是夕阳无限好,就在最危急的关头,向来以实际狡诈著称的威尼斯商人竟然伸出援手,誓言绝不离弃君士坦丁堡,他们把留在城内的商船悉数改装成战舰,决定要为圣马可狮子的尊严而战。更加让人意外的,是威尼斯死敌热内亚人的加入,年轻将领朱斯提尼亚尼(Giovanni Giustiniani Longo)招来七百名志愿军,赶在土耳其大军围拢的前夕抵达。热内亚人和威尼斯人尽弃前嫌,愿意共同守护这座孤城。皇帝非常感激这些异常英勇,共赴大难的外国友人,同时又派人动员全城可用力量(包括修士)准备决战。清点了一下,他发现能够投入战斗的人数不足七千,要守护的城墙却长达14英哩。城外,则是奥图曼帝国的十万部众,其中包括了携带火器与巨炮的精锐禁卫军,扬尘于万里之外的安那托尼亚骑兵团,以及正在攀越山岭而来的新造巨舰……。

这场惨烈的战斗已经加载史册,攻守双方的勇气和计谋都不必再说了。值得一记的,倒是五月二十四日之后的月食。「五月即将过去,在花园及灌木丛中,玫瑰盛开了。然而月光是惨淡的,对拜占庭人而言,既然月亮是帝国的象征,末日即将到来的想法,沉重地压在他们心头」。

于是,在这令人绝望的时刻,拒绝臣下逃亡建议的皇帝召开了御前会议,并且就像小说和电影里头那些真正的悲剧英雄一样,发表了一番关于命运与牺牲的演说。他谈到了真正的信仰,以及这座伟大城市的高贵历史;又提醒臣民勿忘自己乃古希腊先贤与罗马列代英豪的传人,不可愧对夙昔的典范。他还特别感谢专程赶至的意大利人,因为那是俗世中最不可思议的情谊。至于他自己,他说,他已经交出了自己,为了子民,一个皇帝的性命就该如此付出。然后他宣布最后的决战将至,不必惧怕令人闻风丧胆的土耳其重炮,也不必惧怕金角湾对岸如林的旗海,在上帝的眷顾之下,君士坦丁堡绝不退让半步。听罢这番讲辞,所有人都激动地站了起来,向皇帝宣誓。而皇帝则一一走到每个人的面前,请求他们原谅自己之前的过犯。「人们纷纷互相拥抱,就像壮士赴死前的表现一样」。

接下来,就是圣智大教堂的最后一场弥撒。这场弥撒不只绝后,而且空前,因为此前纷争不息的天主教徒与东正教徒终于达成了合解。罗马认可的枢机主教和君士坦丁堡牧首最后一次身着华服,在高耸宏大的穹顶之下共同主持仪式。原本誓不两立的信众在基督君王、殉教圣人,以及罗马历代皇帝的马赛克造像眼前,齐心告解。

礼成,所有大臣和指挥官彼此告别,各赴岗位。皇帝则骑上他的白马巡视城墙,确定一切井然有序。他的家人和朋友们记得,那是他们见他的最后一面。

五月二十九日傍晚,血流成河的君士坦丁堡已经被洗劫得差不多了,「征服者」穆罕默德二世这时才在卫队的簇拥下凯旋进城。他策马缓缓步向余晖照耀的圣智大教堂,然后在门外下马,在地上拾起一捧泥土撒向自己的头巾,以示谦逊。在他的长老教士登上祭坛,高呼「唯有阿拉,别无他神」时,他跪倒地上,感谢为他带来胜利的真主。

末代皇帝君士坦丁呢?其尸首何在,至少有四、五个版本的说法。但他生前的最后一刻,倒是只有一则见证。大门被攻破的时候,一片混乱,里头是往外逃命的乱众,外头是源源不断的土耳其士兵。皇帝的一个部将大喊:「与其苟且偷生,毋宁以死殉国」。皇帝立刻摘下了肩上的皇家纹章,手举刀剑,与他和少数左右奔向迎面而来的人潮,然后就此消失在历史当中。

一瞬间,拜占庭覆灭的消息传遍欧洲,各国王室震惊不已,许多人都在懊悔自己为什么不早点伸出援手,听说君士坦丁的故事之后,更是惭愧不已。就连游吟诗人都为他谱颂哀歌,称他是真正的奥古斯都,罗马的继承者,「其高贵远非神圣罗马帝国皇帝这样的暴发户可比」。

如果卡兰迪尼(Andrea Carandini)没错,罗马真是在公元前七五〇年四月二十一日建城,那么到了一四五三年五月二十九日,这就是两千两百多年的岁月了,一个人类史上最久远最长寿的政治符号。又由于它是符号,所以它是永恒的,没多久,便产生了「第三罗马」谁属的争论。首先是奥图曼帝国的苏丹,由于穆罕默德二世身上真有拜占庭王族的血脉,又由于他征服了拜占庭,所以在日后苏丹那一长串使人目眩的称号之外(例如『真主在大地上的投影』、『四片海洋与三座大陆的王者』、『地平线的主人』),还有一个表面看来比较谦逊的「罗马人的西泽」。其次是俄罗斯的沙皇,因为他已经成了东正教世界的唯一守护,承袭了宗教上的法统,所以他理所当然地宣布莫斯科就是最新的罗马。也不能忘了「既不神圣,又与罗马无关,更加不是个帝国」的神圣罗马帝国,他们自认是查理曼大帝的后人。三种信仰、三种语言,三个罗马,直到今天,这三个「第三罗马」尽皆如雾退散。即便想把柏林变成「最后罗马」的希特勒,也卧倒在了「第三帝国」最后地堡的血泊当中。可罗马,做为一个野心的奖赏,权力的空想,却始终长存不朽。犹如海市蜃楼,因其虚幻,故此不灭。

【来源:苹果日报-普通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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