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我爱可以行走的城市

「行街」,这个广东话字面上的意思就是在街上行走,实际指的则是漫无目的地逛街,消费。

香港是个很小的城市,它的市区面积比不上北京和上海的一个区,可偏偏人人都说它是座国际大都会。它怎可能同时既小且大呢?关键就在它的密度了。

从旺角开始,你若沿弥敦道向海前行,一路上都能看到海港对面的「中环广场」,那栋位处湾仔的高楼看起来如此之近,几乎就像天安门广场的最南端到故宫以北的景山那么近。不过这条弥敦道要是仔细走下来,一天绝对走不完,因为它的两旁隐伏了太多街巷,靠右可以走到鼹兰街看夜场灯招的五光十色,靠左是西洋菜街附近数不清数目的电器行与波鞋店。再往下走,还有上海街的厨具、庙街的小贩、佐敦的「助听器」唱片行、加连威老道的本土时装……香港就像一具古人珍爱的多宝盒,尺寸虽小,然拉开一层又是一层,人在其中,竟然很容易就忘了这本是一片多么狭窄的地面。

由于空间的密度如此之高,香港人全都成了最擅于计算效益的设计师。在家,主妇懂得怎样把一切杂物不露痕迹地收纳在假天花板和组合柜里;在街,商人晓得如何将招牌悬在五楼的窗台外引人注目。

如此密集,如此紧凑,于是在香港逛街就是一种很花时间很花工夫的运动了。

家里太狭小,香港人都爱往街上跑,而上街靠的多半不会是私家车,所以香港人的运动量其实很大。或者这就是香港人均寿命长度名列世界前茅的原因了。明明生活得这么紧张,压力这么大,但我们却比舒散悠闲的西班牙人还长命,你说奇不奇怪?

然而,拥有优秀「行街」条件的香港,在过去二十年里却走上了消灭街道的歧路。有多少地方,被整片整片地收回再规划,变身为楼房加商场?于是「行街」几乎变成了「逛商场」的同义词。

大部分到过香港的游客,都会去过港岛金钟的「太古商场」和兰桂坊一带的街区,这是两个多么不同的地方啊。「太古商场」是全港最受欢迎的高档商场之一,集聚了各种名牌商品,叫人目不暇接。但是只要走到外头,就会碰上整个港岛北岸最无趣最枯燥的街景了:除了汽车和电车,就是寸草不生的道路与呆板的橱窗。

从湾仔走到中环,金钟这个小小的中转站是个令人尴尬的断裂。地方虽小,却给人一种孤寂无边的感觉,因为它没有那种我们熟悉的、变化多端的、充满生机的街道。夹在繁华现代的中环与市井庶民的湾仔之间,「太古广场」就像一架由天而降的大型宇宙飞船,硬生生地切断了原有的联系与生命。

比起街道的外散,商场是一种内聚的空间,它对内发展,却对外封闭。二十年来,一座又一座的商场取代了一条又一条的街道,让看似包含一切的超级市场覆盖了传统的街市。商场之内,有空气调节和开放时限,往往是被过度管理的人工环境;商场以外,是毫无人趣的冰冷外墙和交通轨道。而香港,本是一座用脚丈量的城市。

可以行走的城市是开放的,容忍惊喜甚至意外,这一条街人声鼎沸比肩继踵,下一条街则清静幽暗到了令人忍不住叹一口气的地步,它们构成了起伏跌宕的节奏,使行人不自觉地走出了韵律。

如果说这两年的香港有什么能够叫人惊喜的话,那一定不是越来越多的国际级名厨餐厅分店,也不是新兴的年轻设计力量,而是街道的觉醒。首先是四、五年前的湾仔利东街,这条街以出售婚嫁用品闻名,因此又称为「喜帖街」,它是一片对外人来讲很有情调、对居民而言小区网络健全的街区。在重建的压力面前,街坊们联合起来,推出了香港历史上第一个居民参与的规划案,要用更新过的老街风貌对抗空洞的楼房和商场。

最近的例子是深水埗的住户,他们以路边画展的方式呈现自己的营生方式,那是典型老派的「前铺后居」或「上居下铺」的建筑规划,一种不分居住和商业,也不分生产和销售的混杂空间。一个小孩要是生在这种地方,纵是街童,也能从街上学到不少东西。他能看见酱油的酿造过程,看见汽车底盘的复杂构造,更能在街角的报摊学到认知世界的分类范畴。

虽然这两块地方最终可能还是敌不过推土机与资本的巨轮,但居民们的创意已经唤起了香港人的本土意识。请注意,这绝非怀旧,他们分别使用了极具创意的手段去对抗过去二十年来的发展逆流,因此才会得到大家的注意,产生了磁石效应,引来一批又一批文化人、艺术家、建筑师、大学生乃至于一般市民的关注和参与。

虽然他们可能扭转不了局面,但到底提出了信号,使庞大的机器在其它原来也要拆除的传统街市面前急速剎车。

香港是一个能够行走的城市,街道是她的根本元素,「街坊」则是香港市民的别称。重新发现这一点基本特质,就是香港市民这两年来最大的成就了。每一回我从一些城市回来,我就更肯定这一点,更爱我这个仍然走得的小城。

【来源:新闻晨报-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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