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委任官员原来也是一种AO?

从小我就听说过不少香港政务主任(即俗称的AO)的传奇故事,其中一则是这样的﹕在经历了磨人心志的漫长笔试之后,一位万中选一的候选者得到了面试机会。几位现任官员叫他假想自己是一群示威者的大脑,正要针对某项政策提出文宣攻势,让他实时说出一番无懈可击的论据。候选人滔滔不绝地阐述了自己的观点,大有气吞山河之势。然后考官们笑了一笑,对他说﹕「好,现在假设你是负责那项政策的官员,你会怎么回应?」。

我不知道这个故事的真假,也不知道真正的AO面试会不会出现这么刁钻的难题,但是我以为这则传说很能表明许多人对AO这群治港骨干的看法。这群人是公务员,按照英式文官传统的理念,他们不应该把自己的政治取向和立场带进工作;他们要做的,就是忠实执行上级既定的政策,以及为之护航;不管他自己赞不赞成。所以要这批精英具有黑白易位的应变能力,是一点也不出奇的。

「问责制」或者「政治委任制度」纵有千般不是(关于这两个名词的区别,练乙铮先生曾有精辟的梳解,见其<阐而释之质而疑之>,《信报》2008年6月28日,起码有一点好处,那就是揭开了殖民体制内公务员以行政之名僭用政治之权的面纱,把政治权力集中到要负政治责任的任命官员手中。自此之后,特区政府任何重大决策再也不能轻易以行政的程序理性开脱,而要实实在在的表露它的政治立场。因为理论上公务员只是负责执行,而制定大政方向的却是被委任的局长(这也是王永平先生赞成『问责制』精神的理由  。

纷扰了个多月的「扩大政治委任」风波现在已渐渐平息;然而,回顾其间的争论,除了副局长和政治助理等新贵的薪酬及国籍问题外,有一个重点却被大家忽略了,而这一点是到了今天再说也不嫌迟的。

政府为什么委任他们?

在大家比较熟悉的英美等国,政治委任制度有一个很大的特色,那就是受委任者的政治背景和立场也是要公开的。例如一些著名的学者、研究员和评论家,他们曾经发表过不少研究报告和评论文章,假如他们受邀加入政府,社会大众就可以从他们那些公开的意见里推测他们未来的取向。当权者若是委任这种人,要不是觉得他们的理念和自己很接近,就是想吸收他们带进来的新观点新刺激。公众有理由相信,这些人由学入官,从论政到执政,其中有条清晰可循的轨。例如现任美国国务卿赖斯,入仕之前就是著名的俄罗斯专家,布殊总统委任她当是看中了她的想法和一向的立论,而大家也不会轻易怀疑她在任官前后有惊人的变化。假如有人发生了180度的大转弯,那么不仅政府需要面对何以委任此人的怀疑,他自己也要处理好自己的诚信问题,以便执政团队散伙之后重归学界。难怪许多当过官的学者都要弄点回忆录之类的东西,好开脱自己前后差异的尴尬。

在政府新近委任的一批官员之中,潘洁、莫宜端和陈智远都是这类具有学院背景或者评论资历的人物,3位分别出身自「新力量网络」、「三十会」与「Roundtable」等3个风头甚劲的智库或论政组织,他们也都曾发表过不少中肯到位又不失尖锐锋芒的评论。那么,特区政府是不是很赏识他们的说法,和他们一贯的态度,所以才延聘他们入阁呢?如果是的话,这是否表示我们应该期盼他们为政府注入新风,在实际的政务操作上延续过往的看法呢?

很可惜,无论是在政府的解说里,还是在他们面对记者提问的时候,我们都找不到答案。在「要贡献香港社会」等空大的套话之外,我们听不见任何理念的阐述。我们不知道到底是政府打算接纳他们一贯的意见,还是他们很认同现政权的路向。我们甚至有理由怀疑他们可能要放弃自己往日坚持过的主张,好去配合当局的取径。例如莫宜端就在传媒注视之下,主动删去了自己博客上的一些文章(我们也不知道这到底是她自愿的,还是受命而为。

加入政府就要斩断历史?

有些人看见这3位著名的知识分子一下子成了政坛「新贵」,或许出于惯性,甚至可能是同行相轻的眼红所致,不分青红皂白地骂他们被建制收编,自动缴械。我自己是认识这3个人的,我信任这3位朋友的诚信、理想和献身的热情。不要看那薪资好像很高,在今天的环境底下,接受这份工作是需要勇气和担当的。我只是担心特区执政核心聘用他们的原因。

从过去这一个多月的表现看来,我们可以发现政府要的极有可能不是他们的理念,而是技巧。香港社会隐隐约约有一种共识,那就是一个人加入政府之后不只要谨言慎行,还要避谈自己过往与当局相悖的言行,彷佛一个有学养有看法的人加入政府的前提就是斩断自己的过去。这个世界上有哪一种工作是雇主先凭你的经历聘用你,然后要你在就职之后必须否定它的呢?有的,就是香港特区政府的委任官员了。

这就叫我想起那个面试AO的小故事了。看来我们政府的是研究政策和文宣表述的能力,而非一个凭借研究得出独立判断的人。也就是说,我们不能从政府委任的官员的过去,去逻辑地推断出他们未来的作为。也就是说,这批委任官员在某个意义上其实是另一种AO,只是录用的方法不同罢了。此所以某些现任AO要心存不满,不全是因为新人们从天而降,薪酬又不错,而是他们看不出彼此本质上的区别。此所以这批官员不用讲究自己的专业背景与现在的职责范围是否配合,可以完全由一个「聘用委员会」统一录取再分派到各个政策局,因为他们是另一种「通才型」的AO。

假如「政治委任制度」的目的之一是培养香港的政治人才,政府为什么要费那么大的工夫去培养其实要求和AO差不多的人呢?假如「政治委任制度」是要从根本上解决往昔由负责行政的公务员去做政治决策的困境,那么现政府的政治理念是什么?意识形态的倾向是什么?同时,我们也应该要知道新任官员自己的理念和意识形态倾向,要知道他们和当权者的步调是否一致;如果不是,理由又是什么。

其实,潘洁、莫宜端与陈智远等3人还算是好的了,至少他们的过去是坦荡的,人所共见。叶根铨、邱诚武等传媒人也是大家熟悉的,不难了解。还有几位,对大部分市民来讲简直是个谜。

【来源:明报专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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