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成都的寻常日子

这个礼拜本来该接着谈「国宴」,但是前几天去了一趟成都和都江堰,实在忍不住要为他们卖个广告。

四川人是怎样的一种人呢?我们可以从一个老头身上见端倪。话说他在地震之后被埋了好几天,终于让俄罗斯救援队挖了出来。这老头被救之后的第一句话竟然是:「格老子的,这地震真厉害,竟然一震把我震到外国去了。」

成都人的闲,也是出了名的。虽然曾经满街都是的老茶馆如今已不多见,可他们脸上的神态,走路的姿势,仍是一派茶客独有的轻松散逸。或许,每一个成都人就是一家行走中的茶馆。

如果你真想找家有味道的老店,可以记住「陕西会馆」这个名字。过百年的老院子了,包夹在一家现代青年旅舍里头,中庭大树苍郁,伸向半空的老屋檐挡住了成都常见的小雨。靠在竹椅上,与评论家西闪、西门媚等几个朋友看着园景闲聊,聊黑格尔,聊佛学,也聊灾后的重建。同行的美女作家陈宁叹了一口气,她说:「我能在这里终老」。

走到街上,到处都是小吃店大饭馆,成都本来就是风靡全国的川菜大本营。奇的是四处有人拉着狗,我上回可没见到这番景象,也不曾在中国其他城市看过这么多人养宠物。招呼我们的地主翟由页(也是一号美女作家)解释:「嗨,你知道中国现在流行养狗嘛。成都人又特爱吃喝玩乐,玩甚么都要玩到泛滥为止」。

我老是怀疑成都人其实是不工作也不睡觉的,并且永远饥饿。从早到晚,街上都有人;不是香港那种行色匆匆地赶路,而是晃来晃去信步而行地漫游。有人,但又不至于太多,于是街道有一份从容的余裕。晚上消夜,不必像北京人或者上海人那样,特地赶到某条热闹的街道;下楼就是,最多再走两个街口,寻常巷陌也总有不熄的灯火与炉灶。我喜欢这个城市的逸乐和庶民;成都人好玩,即使是地震之后,露宿街头,也还不忘凑伙打他们所说的「避震麻将」。可是他们玩得很寻常,没甚么明显的阶级意识。例如有名的「宽窄巷子」,满清旗人留下来的两条平行古街,以前是略显破旧但深受市民喜爱的好去处,现在则补新妆换新颜,改得近乎上海新天地。不过,它虽然有收费高昂装潢时尚的餐厅,他有专门特设地下酒窖的葡萄酒吧;但它同时保留了一家大小蹲在门口剥虾壳的民间小店,一家地面潮湿竹椅歪脚的廉价菜馆。它没有变成外国游客和小资产阶级的贵宾室,反而成了好奇心重的百姓们观赏取乐的游乐场。他们拖男带女,扶老携幼,或者在街上买一串烧烤边喝冷饮边闲逛,或者真的走进那些文化名人开的型格饭馆开一次洋荤;总之没人觉得这里不属于自己,也没人觉得自己不属于这里。而且,真还有人穿睡衣踩拖鞋,大摇大摆。你且想象一下兰桂坊或Soho有人穿睡衣去「蒲」,会是个怎样的情景。

夜已深,朋友们仍嚷着换个地方再玩,我只好一人走向大街召车回酒店。真是奇景,明明才下过一场大雨,路边的每一根石柱上竟然都有人在,或坐或蹲,犹如水面木桩上的鸟。广场上的椅子也是,三三两两,有的聊天,有的只是发呆。他们到底在做甚么呢?

【来源:饮食男女-味觉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