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香港主场(中国研究的特区二之一)

香港书展是香港的一大谜题。去年进场人数七十多万人,已经使它成为全世界参与人数最多的书展了。七十万人!这数字意味着平均每七个香港市民里头起码有一位去过书展。香港人真有这么爱书吗?为什么我们平常会感觉不到这股热烈的爱呢?或许这有点像农历年间的花市,去的人不一定有赏花养植物的习惯;但是过年嘛,总得挤进去绕一圈讨个吉祥;既然去了,就不能空手而回,必须抱盆水仙挟几束剑兰。

这么说可没有半点瞧不起香港书展的意思;恰恰相反,它很了不起,居然让书成了一种凑热闹方式的主题。想想看,为什么每年都要有些明星偶像赶在书展出书,好「晋身才子才女的行列」呢?这不正好说明了香港书展的威力吗?

从去年开始,连内地传媒也注意到这个现像了,许多记者发现香港原来真不是一片文化沙漠。我没有数字,但单凭耳朵也不难察觉,今年的确多了不少内地游客专程来赶集。会不会有这么一天,香港书展能够成为全珠三角甚至全国最重要的超级书市呢?它能否令香港成为作者出书和读者买书的主场呢?

蔡东豪今年推出的新书《香港温布尔登》让很多读者摸不清脑袋,以为它是一本谈运动的书;其实,这里的「温布尔登」指的是「温布尔登效应」(Wimbledon Effect)。他说:「英国每年举办全球体坛瞩目的温布尔登网球比赛,最近一次英国男单球手胜出是哪一年?答案是1936年。英国人介意吗?每年英国球手只有陪打份儿,作为东道主会否感到面目无光?答案是从来没有。每年温布尔登令伦敦成为全球传媒焦点,大赚游客金钱,制造就业机会,真是丁财两旺,谁是赢家显而易见」。

上世纪八十年代,伦敦大举改革金融体制,引来无数外资,自此成为不可动摇的国际金融首都。传统英资老店纷纷败给从全球各地涌进的新贵,但伦敦和英国的地位反而因此变得更稳固,这就是「温布尔登效应」了。《香港温布尔登》就是要说明香港也有类似的情况,从它成为亚洲区内唯一的金融主场,上海和新加坡都不能望其项背。

振奋人心的,还有刘细良的《纽伦港之梦》,他这本书其实可以改名为「香港是文化的温布尔登」,其中一个最有趣的观点是「……国语歌曲取代广东歌,虽然优势慢慢失去,但在香港成名仍然是华人流行音乐工业的重要市场策略,在这方面香港会慢慢变成温布尔登,张学友的唱片销量可能再难以对抗周杰伦,但香港作为亚洲华人娱乐流行文化中心的地位不会被动摇」。原因是「香港仍然是一个具有大都会魅力(Glamorous)的地方」。

蔡东豪贵为著名财经评论家,他的专业我半点不懂,所以我说不上什么。至于刘细良这种上承陈冠中的「香港方法」论,我就不一定能够百分百地认同了。他的分析很到位,他对香港官管文化体制和商业运作逻辑的批评更是入木三分。可是我和他的最大分别,在于他数尽了一切香港的问题之后,还是能够得出如此乐观的结论。而我,却已经有点心灰意冷了。也许这就是身在庙堂与民间草莽的分别,刘细良要为特区发展大计出谋献策,没有一点希望一点乐观是不行的(不妨把他这本书看成是一位中央政策组顾问的公开建言)。然而,《纽伦港之梦》的「梦」彷佛又还表达了事情变化的各种可能。

既然是做梦,我也来凑凑热闹,看看香港有没有机会成为另一种主场,一具变化中国思想的大脑。且从今年的香港书展说起。

【来源:苹果日报-牛棚读书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