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四十年前,一个香港人死了

香港羽毛球手『黑妹』叶姵延首次参加奥运,就失准败阵。赛后接受访问,她说自己每次出战国际赛事,场面都是冷冷的,没人认识她,也更没有人会喊她的名字。想不到在北京工业大学体育馆,全场观众竟然为她热烈欢呼,『黑妹加油』的打气声由头响到尾.从未见过这等大阵仗的『黑妹』竟然一下子呆了,压力大增。

在这次北京奥运的各场赛事里头,观众表现等很有风度,就算预计中的金牌落入他国之手,大家还是不吝啬叫好鼓掌。香港和台湾的代表更是得到主场的待遇,得到铜牌的台湾女子举重选手陈苇绫就说:『由于有全场观众的齐声助威,让自己非常兴奋』。看到这等场面,真是令人既感动又感慨。我不能不想起几十年前另一个香港人的故事。

多年以来,每次在内地媒体发表文章,都会有一两个读者拿我香港人的身份当话题,不是说我被殖民惯了,祟洋媚外;就是怀疑香港人的国家意识。每一次,我都会想起他:容国团。张五常是容国团的好朋友,他曾忆述当年的容屈身在香港一个工会的小会所里头,天天对着乒乓球桌琢磨直板的四大法门:发球、接发球、左推和右扫。那年头,称霸球坛的是日本和匈牙利。匈牙利人擅长削球,日本则发明了以快制慢的弧圈球,每一种招数都曾经各领风骚,但它们都被另一种崭新的技术终结了,那就是中国式的直板快攻了。不和你并耐力,不和你斗旋劲,在发球、回球和起板扣杀的三招之内解决你:这就是容国团的乒乓革命。张五常说:『一招反手发球,同一动作,可以有上、下两种不同的旋转。以今天的眼光看,这样的发球平平无奇,但在三十多年前,那确是创新』『今天举世高手的发球有如怪蛇出洞,变化莫测,都是源于这个不见经传的工会斗室之中』。

容国团在一九五七年抛下家人,毅然从香港北上,要报效国家。一九五九年四月,他在世界乒乓球锦标赛上打败匈牙利削球王西多,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夺得所有体育赛事中的第一个世界冠军。一九六五年,退役后转任教练的容国团率领女子队拿下另一座世界冠军。说容国团奠定了中国乒乓王朝的基础,是一点也不夸张的。那年头还有多少如他这般的『海外华侨』,响应建设祖国的呼召,离乡背井,回到一穷二白的神州大地呢?和后来的海归不同,也和改革开放的商人不同,这批年轻人抱持的是纯粹的热血与理想。他们要回来建设新中国。

然后文革来了。一九六八年四月,香港乒乓球手傅其芬被打成『特务』,不堪羞辱,悬梁自尽。五月,另一个香港来的乒乓球员姜永宁也被认为是『特务』,也上吊自杀。眼见两位同伴先后含冤辞世,容国团没有向任何人告别,六月二十日下午在一间鸭舍外上吊,尾随而去。

他的遗言是『不要怀疑我是敌人』。今年是中国人第一次主办奥运,也是中国第一个世界冠军逝世的四十周年。

【来源:am730-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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