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如果旅行不自在(东亚病夫的旅游札记二之二)

除非是个扶手椅上的旅行家,否则任何一趟旅行都必然是肉体的迁移。听起来像是废话,但这却是常被遗忘的事实。在机场与车站之间来来去去,行动的基础始终是血肉之身,而非抽象的心灵。所以,一个人的身体条件很自然地限定了他的旅行体验;眼睛不好,你看到的花丛就像一团彩雾;脚踝受伤,每一步就都是测量地面平准与否的尺度了。这让我想起某位新晋食评人,他很关心一间餐厅过道的宽窄问题,那是因为他长得比较壮硕。

文弱书生马家辉虽胸怀壮志,尝在美国的高速公路上驰车疾奔,豪言:「香港有马,其名曰家辉,辉之志,不知其几千里也……」;可惜一离开驾座,这批壮马就只剩下观赏价值了。看他写黄鹤楼最是有趣。

如今的黄鹤楼是一九八四年重建的仿古赝品,「有点似深圳翠亨村之类的港式茶楼」。但当地的导游还是要催促游客登楼,领略一下「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的滋味。我们的马博士不堪寒风折磨,这天患了感冒,就不和团友爬楼梯了。他趁别人凑热闹的时候去了楼底下一个人烟稀少的景点,「黄鹤楼研究中心」。「所谓研究中心原来只是照片展览厅,几道墙上挂大大小小黑白和彩照,从五十年代开始,什么什么权贵高官来过,外交部长、国家总理、西方政要,原来是用名人效应来肯定黄鹤楼的文化价值」。如果他当日不病,上了黄鹤楼,心情是会更好还是更坏呢?

中国文人游山玩水从来不是赤裸的,看到什么都能联想起无数的诗词和掌故,每一处名山胜境都承载了太多的记忆。文艺而善感如家辉者,遇上今日种种化过浓妆的景区,血脉里的文化传承和眼前的俗野现实,其失落甚至愤恨可想而知。不过,文人毕竟是文人,从小背起的文字可以把肉眼结构得份外浪漫。就算到了「三峡」,分明一座水坝,他还是在江面冷风如刀的夜里想起了「巴水急如箭,巴船去若飞,十日三千里,郎行几岁归」。千年前的李白把诗句铭刻进今人的肉眼;纵是平湖,你也看成了水急如箭的老三峡。

不喜欢远行,却偏偏要搭跨时区的长途航班,于是马家辉的挑剔就变为品味的讲究了。这品味不是《GQ》里穿什么上飞机才不丢脸的那种品味,而是更难得更贵气的品味;他讲究进入一个陌生城市的时机。「深夜不好,因为累了,城市累了,你也累了」;「下午更不好,因为城市太热闹了,红尘滚滚,你半途插入,根本没法替自己定位」。只有清晨,「早上之好在于从容二字,这本是生命里极难做到的一种姿势,你因坐了一程飞机而得,就算是奖赏吧」。

读《死在这里也不错》,比起其他也写得相当好看的游记,我觉得它最大的特点是作者的诸多矛盾跃然纸上。和许多立志当专业旅行家的人不同,马家辉不会对世界好奇宽容到放弃自己的地步。由于他的旅行往往带一点不情愿,所以他总是反复无常,有时候好像看得很开,有时候又想躲回到自己的身体以及身体之内的温暖习性。出入之间,总是犹豫,总是敏感。我几乎想用「鸡婆」这句台湾话来形容这位台湾女婿的旅游书写。

行旅于他,好比抽烟;十多年来老听他说戒烟,但没有一次戒得成,真正印证了马克吐温的那句名言:「戒烟很容易,我戒过十几次了」。他究竟真的喜欢抽烟,还是只是受迫成瘾?是真爱旅行,还是无可奈何?离开「抽烟如做贼」的美国,他发现了伦敦的好,「原来肆无忌惮可以如此过瘾」。到了烟民王国,他又觉得「烟枪们分布各桌吞云吐雾……,烟雾在暖气的笼罩下久久不去,隔眼望去,一张张男人的脸,眉头深锁,眼含怨怼」,不是个好地方。也许他还在寻找,一个真正死在这里也不错的地方。

【来源:苹果日报-牛棚读书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