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访问陈云

在我认识的朋友之中,陈云或许是看起来最寂寞的一个了。他的为人,他的职业,他的文章,一切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地不合时宜,不符环境。在这 个社会里面,他的存在是真真正正地被抛掷进来,像一片树叶飘到还欠缺那最后一片纸块的拼图上。细看这张拼图,无论是他,还是这个他处身其中的社会,都变得 十分独特、怪异。

大部分不认识他的读者,只知道他是个行文长篇大论、引经据典,又是《内经》又是《淮南子》,气势磅礡,观点锐利的评论家。认识他的朋友则都晓得,他 是政府部门里一个研究政策的公职人员。下笔不留情地狠批香港社会和政府施政,他怎能栖身在政府总部之中呢?他说:「打政府工就只是一份工作,我做了我该做 的研究,人怎么用是人家的事了。」难道你就没有想过要在体制内改变些什么吗?我们都以为你当初进政府是为了实践理想。「现时的制度及政府并不适合知识分子 献身,正所谓『君子不器』,打政府工不一定是君子,但一定是器具。古人入仕若是怀抱理想,是想混迹进去有所变化。我进政府也算是变化。只是不能说是成功。 道教最讲变化,佛家亦然,仙佛阿罗汉要是为了伏魔降妖,可以变化自身成恶鬼。但现在的政府太平庸,根本不得混迹进去,强行变化会伤身伤人。」伤身是什么意 思 ?「伤身是伤了自己的身分跟道行的意思。」

喜自称「贫道」 文字风格老派

这就是陈云,你和他谈在政府工作的同时评论会不会有矛盾,他的答案不是什么知识分子的社会角色一类常见说法,而是佛道修炼的原则。常常看他的文字,应不会 对此陌生,他的文章不断流露出对道教的钟情。以前他在文章里甚至自称「贫道」而非「笔者」或「我」。为什么现在不用「贫道」二字了呢?「因为有些读者反映 给编辑,说我用这两个字太过古怪。那就算了吧。其实叫自己『贫道』不一定是道士的专利,但凡求道修炼之士都可以这么用,而且『贫道』指的是功夫不深道术贫 乏,自谦的意思。」其实陈云在大学开始真正求道,禅定打坐统统学过,并且至今练习不辍。

我欣赏陈云的地方,是他非常完整。他从做人到写文章,服膺的都是一套系统,一脉精神。不只写文章引用道学著作,还要身体力行。只是他跟随的这一条路 是这么不时髦,连作文也与众不同,有一种几十年前「学衡」那帮国粹派的味道,在时下的媒体文字里一眼就认得出来。「其实我连读书也不大看现代的东西 了,90年代之后的中文书除了研究需要我不大碰的。以大陆来说,89年后的东西就太过商业化了。我现在只读古籍和五四前后的近代作品。如今写中文的人多数 都不认真,没要求,不知道中文可以有更好的风格和表达方式。」

专写老香港 交织历史评论

其实不只文字的风格老派,他现在连写作的题材也是已逝旧日的小东西。他在《信报》的专栏「我私故我在」连载了几年,专门回忆儿时玩意和老香港的民间风俗。 但那又不是一般的掌故小品,却是笔端饱蕴感情,把私己经历和社会史交织起来的历史评论,忆旧的同时剖析当前社会失落了什么,提醒大家不要只被新东西迷惑。 这些文章我总觉得和他的学术背景有关,他95年在德国拿的博士,论文题目是《中国民俗学学科史1918-1949》。「我研究的是在那段日子里,西学如何 影响了新文化运动,使顾颉刚等人开始用现代科学方法系统地收集和整理歌谣、传说和祭祀活动等民俗传统。那是草根的中国文化,过去的正统士大夫并不重视,却 非常有意义,可惜共产革命之后就戛然而止了。」「因为共产党虽然也搜集民歌,甚至推动秧歌舞,但目的是为了政治改造它们。这和民俗学者想保留传统的精神大 相径庭。」

了解亦谅解 反共旗帜鲜明

「所以我以铲除共党专政政权为己任,他们原来只不过是一批政治流氓加上少数读书不精的人,胡乱从西方引入马列主义的东西,完全违反了中国传统,所以不会得到百姓真心支持。他们数十年来的作为不知摧毁了多少中国文化里有价值的东西。」

我最早看到陈云文章,就是在80年代的《开放》和《香港时报》,那时他已是旗帜鲜明地反共,但没想到他今天还是这么毫不忌讳。而且他反共的出发点也 和如今大部分批评共产政权的人不同,是从中华文化兴灭的角度出发。这会不会是与他出身自新亚书院有关呢?因为这种久违了的说法正是以往徐复观等人爱谈的。 「看他们的书成长,多少有间接的作用。但我在学术上比较倾向于钱穆,可能写作风格受了点徐复观的影响。」那你赞成「中学为体,西学为用」吗?

「是的,我赞成。可是另一方面,人权和自由等价值也非西方独有,而是一种普世价值,中国传统也有这些东西。说到自主的民间社会,中国向来有深远的民 间结社传统,搞祭祀的香会和济贫民的善堂就是民间自发互助组织。香港的可贵就是保留了这些传统,如东华三院。同时香港也有现代西方的体制和论述,我们须承 认它们可以更好地发展和保护那些普世价值。其实中国古代也有商品经济,现代西方的文官体制甚至起源于中国。所以香港在保存和发扬中华文化两方面都很有价值。」

陈云修道,讲求变化,所以他甚至不排除有可能的话也进入共党去「混迹」一下。「因为比起平庸,共党有成大恶的能力,也有做好事的可能。」「其实现在 的共产党也有点不一样了,进入了全球秩序,在世界上找到自己的位置,少了浪漫,多了实际。」「其实我老是批评他们也会因了解而谅解,甚至变得像他们。这是 要小心的。」

习武练功夫 直言为了打架

古代文人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呆子,往往还要健体习武,预备有天要带兵上战场。我知道陈云功夫底子不错,打过蔡李佛和咏春,可是他当初为什么要习武呢? 「为了打架,学功夫当然是要打架。什么健身云云是骗人的借口,因为站桩一类的基本功其实非常伤身。我觉得最好打的是太极,所以也学过陈家太极。但是陈家太 极有很多招式也是会练伤肌肉筋骨的。」哪你现在还有练功夫吗?「我现在还在练,但不多,只是简单的动作。总得保持一定的状态,随时可以作战。其实学武和写 评论都是要保持战斗性,看不过眼就要出手。中国知识分子有武技傍身,又习得一身道术,才可以随时收伏妖邪。他们这么做没有西方知识分子那么系统的理论支 持,但靠一股自然的正义感。」

后记:最老的激进派 最年轻的国粹派

说起来,陈云这个笔名还是当初胡恩威与我一起为他改的,就是为了变化一个身分在《明报》世纪版写稿,好开辟另一个战场。认识他几年,又说不上太熟,我们是 太不一样的人了。我话多,他内向﹔我喜欢掉书袋讲现代社科理论,他则沉浸在故纸堆中﹔我身体孱弱,他非常好打。但我挺喜欢陈云,因为他跟我太不一样了,他 是个国粹派。又因为他这么不合时宜地传统,所以又成了我欣赏的另一种类型:激进分子。

什么人问?梁文道

跨媒体文化人,不时在报章撰文评弹时事及文化议题,又为电视台主持清谈及讽刺时弊的节目,并曾经主持电台早晨烽烟节目。近期针对西九龙发展项目,有份发起文化界及其他界别组成联席,为政策发展提供建议。

他现为牛棚书院院长,与陈云认识于早期办《打开》杂志之时,陈当时为该杂志撰文。

什么人答?陈云

专研民族学,爱从民间掌故及风俗出发去理解社会的人和事,以「陈云」作笔名在报章撰文,笔锋锐利,每每咬牙切齿。近期引起广泛讨论和注意的,是刊登于去年 11月18日《信报》副刊文化版,题为〈香港,你哪里都不用去﹗——酬答龙应台之「虚火集」〉,以毫不客气的文字反驳龙应台就政府西九龙计划之批评。

他现时在政府任职,负责文化政策研究的工作,并兼职在学院教书。

【来源:明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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