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贪婪的历史(在历史里学不到教训二之一)

朋友在雷曼兄弟上班,这家历史辉煌的大行倒掉之后,他成了个失业汉。听说他很惨,损失很严重。大家知道,去年的市场表现还不错,这帮投资银行家的收入相当可观,花红里头有一半是公司股票;可现在,这堆股票顿成废纸,这损失难道不巨大吗?但是另一些朋友却表现出一副幸灾乐祸的态度,他们说:「没错,股票是没了。但那另一半花红呢?这种失业恐怕根本无法与一般人的失业相比吧」。正巧报纸上也有小段报道提及华尔街精英头上的凄风苦雨,「Prada的销情肯定要下跌,一位美林的雇员就表示他的女友今年生日应该收不到Prada了」。

问题是我那群恶狠狠地骂人,嘴角还挂一丝冷笑的朋友也不会高兴得太久。他们将会发现自己的投资、强积金,以及后半生的退休保障,也要跟跑掉一大截。而且后续的连锁反应更可能会大到一个他们难以想象甚至难以承受的地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场号称百年难见的金融危机究竟是怎么来的呢?

「我的老朋友,如果你对股票一无所知的话,我不得不说你可真有点无知,这个神秘的行业,既是欧洲最公平的行业,也是欧洲最具欺骗性的行业;既是世界上最高贵的行业,也是世界上最恶名昭彰的行业;既是地球上最精致的行业,也是地球上最粗俗的行业。它既是学术的精华,也是欺骗的典型;它既是智者的试金石,也是鲁莽者的墓碑;它既是有用的宝库,也是灾难的泉源……」。

这段话出自维加(Joseph de la Vega)在1688年出版的《困惑之惑》(Confusion de Confusiones),它是世界上第一份金融危机的反省和纪录,也是第一本探讨投机心理的奇书。在它面世之前,股票交易才刚刚出现了一百年。《困惑之惑》与苏格兰记者麦凯(Charles Mackey)写于十九世纪中叶的《异常流行幻象与群众疯狂》(Extraordinary Popular Delusions and the Madness of Crowds)都是很古老的著作,可是直到今天,它们还是投资书籍中的经典,被许多人推介为投资人士的必读教材。它们谈的故事已成明日黄花,它们也都有不同的缺陷(维加写得太过「文艺」,浮饰虚华;麦凯则疏于考证,弄错了不少历史资料);可是他们描绘的现像,那著名的「郁金香狂热」、「南海公司倒闭案」与「荷属东印度公司泡沫」,如今读来就像发生在眼前一样。也许人类金融交易的方式进步了,也许市场分析的工具复杂了,可是人类贪婪与狂热盲目的本性却没有改变多少。

这两本书曾经在2000年合并出过中译本,正是大陆不少股民最疯狂的时候,但它没有起到清凉剂的作用。去年台湾的「财讯」出版社又出过一次新版,及时赶上了次按风暴。回头看来,投资大师谭普顿(John Marks Templeton)不也早就呼吁过大家要从麦凯的书里学点东西吗?结果大家学到了甚么呢?

次按风暴的源头,可以说是一个相当高明而文雅的欺诈,把一些不大可能偿还得了的债务包装成甚有获利前景的资产。对付类似手段和想出这些技巧的人,以前的英国政客是这样建议的:「将罪恶的南海公司计划的策划者和执行者看作这个国家的弒父者,只有将他们也缝在麻袋里,扔进泰晤士河才感到满意」。或许就是在麦凯的书里读到了这些骇人的言论,后来者就学懂了怎样在输掉了投资者的钱之后,还可以在离职的时候依约取走一大笔钱去渡假退休。

【来源:苹果日报-牛棚读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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