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还是老实好(在历史里学不到教训二之二)

我第一次知道「南海公司」这个名字,是许多年前在蓝姆散文里头看到的,当时只晓得那是家引致巨大泡沫,而且在爆破之后动荡了整个英国经济的公司,并不了解其中的来龙去脉。麦凯在《异常流行幻象与群众疯狂》里头专辟一章,把这桩大事的始末说得相当清楚。

原来这家公司最初是为了替政府偿还陆军和海军的债务而成立的,它不只获得保证能在那些国债里取到百分之六的利息,还让议会立法通过垄断了南海贸易的专营权。自从成立,种种不切实际的乐观期望就围它打转,许多梦幻般的传闻更是不知从何处飞来。例如说南美的黄金白银不只取之不尽,而且控制该地的西班牙还愿意让出四大港口,使南海公司能够把财宝源源不绝地灌进英伦。中间种种发行新股的计划和看似复杂的操盘手法就不多说了。我们只需要知道它的股价最后居然上涨了1000%就够了。

那是十八世纪初叶,市场的分工不如今日精细专业,投资者也不比今天理性成熟,于是随南海公司的神话还生出了无数受人追捧的空壳公司。根据麦凯的研究,「泡沫公司」(Bubbles)这个名词就是那时候诞生的。「一些公司只存在一星期,或者两星期,然后再也听不到它们的消息;还有一些公司,甚至撑不到一星期」。当然,它们全是骗局。在那种人人杀红了眼,钱都不知往那里丢才好的气氛里,任何夸张、空洞得脱离常理的计划都能受人追捧。比如说「一个项目是制造永远滚动的轮子」,募集资金一百万英镑;另一个专案是:「促进英国的养马事业,改善教会的土地,修葺和重建牧师的住房」。还有还有「一家公司由不知名的冒险者所发起,标榜为『一家承担伟大的冒险事业,但是没有人知道这是甚么事业的公司』」!更绝的是这个计划竟然也在上市前被认购了一千股,每股一百英镑!

觉得当年的英国人都是蛋吗?请回想一下我们亲眼见过甚至参与过的IT狂潮吧。那时任何一家公司似乎只要加上了.com这个字样,都能莫名其妙地招发新股;许多不见经传的小友只要打出「内容为王」的免死金牌,就能在一夜间竖子成名,都当上了甚么总监或者C甚么O,可是,大家那时候可曾问过「利润从哪里来」吗?没有。很在烈阳之下排队的老先生老太太就只凭一句话:「单系李家搞」。

这种情况或许和正在发生的金融海啸不大相似,但是最起码在一点上,它们的背景是一样的。那就是许多小投资者都相信了魔术的力,认为一块钱可以变出十块,十块还可以无穷无尽地滚下去。麦凯在纪法国的「密西西比计划」时,很生动地描绘了发财梦的美丽:「有一个持有很多股票的人,因为生病,就命令他的仆人卖出250股,售价是每股8000里拉,那是当时的报价。仆人到了苏伊森花园,发现那里的价格已经是每股1万里拉。每股2000里拉的差价,一共是250股,差价总额就等于50万里拉,相当于2万英镑。他很镇定地将这笔差价放入自己的口袋,剩余的交给他的主人,当天晚上就出发去了另一个国家」。就是如此,「许多在社会底层的人,早上起床的时候还是穷人,晚上睡觉的时候已经是富人」。

不过十年之前,香港有些中学生发现读书考试很不实际,他们炒球鞋炒「闪卡」,就能赚那么多钱,谁还需要学位呢?到了前两年,报上常见几位天赋异禀的大学生在上课的时候专攻手机上的报价表,结果都赚到了他们的第一桶金。去年,我又听闻有中学与企业合作,为学生开办以理财为名投资为实的课外活动;他们说这是建立良好人生观的通识教育。

整整十年,我目睹一代人里最优秀最精明的头脑都涌进了投资银行。他们出入中环,以这个地名当做身份的表征,就像那些说自己「在华尔街待过」的人一样,非常自豪。也对,瞧我的几位朋友,衣光鲜得体,周末晚饭则在两瓶身价过万的葡萄酒之间犹豫踌躇,比起其他还在学院里埋首实验,或者奔波珠三角工厂的旧识,实在是值得骄傲的。

然后,在短短几天之内,投资银行成了历史名词。像林行止先生这般的大评论家都说这未必是坏事,因为未来的人才将会在其他对人类社会更有建设性的领域里绽放光彩。可是我很怀疑历史不会重演,因为同样的事情早就发生过好几次了。后来出掌「首席财政大臣」,第一个入主唐宁街十号的华普(Robert Walpole),在南海泡沫的最高潮曾经警告过他议会的同僚:「南海公司的计划鼓励危险股票交易,将国家的人才从贸易和工业中吸走」。

【来源:苹果日报-牛棚读书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