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专心听歌的神话

坐一趟地铁,原来也是听一场音乐会。短短二十分钟之内,我听见了几个小节的《新世界交响曲》,半首《The Girl from Ipanema》,以及Stephy唱的几句歌。当然,全是手机播放,全是手机铃声。这到底算不算听音乐呢?好像不算,因为我们总是以为音乐不该这样听。

人类进入了一个史无前例的音乐爆炸期,不只音乐的生产极具泛滥,而且生活之中几乎无处无音乐。看古人对音乐的态度何其慎重,遇到空气中乐声的振动时又是何等地兴奋,何等地惶恐,乃知音乐本是极其罕有的一种遭遇,非国家重礼不可闻,非婚丧祭神不可得。

但是今天我们想在一天里不碰到一点音乐恐怕都很难了,手机铃声固然是音乐,博客有音乐,餐厅商场有音乐,即使电梯里那短短几十秒亦是无所逃于天地间。

于是纯粹派的老乐迷,就不禁要怀念音乐要坐下来听的老好日子了。他们爱说,在贝多芬的年代,听众们得特别跑进演奏厅,正襟危坐地用一晚去把一首交响曲完整地由头听到尾,没有零碎的片段,也没有喧闹的杂音,一切是那么地纯正而真实。

事实自非如此,很多人都晓得以前欧洲人听歌剧其实就是去社交,上头有上头唱,下头有下头聊,热闹得不得了。就算到了至今不到一百年前的那段时期,史特拉文斯基的观众还会为了有争议的乐曲内容,公然在台下分成两派大打出手。

至于音乐章节之间,观众不能拍手的基本礼仪,其实也是1950年之后才渐渐形成的。可见许多古典乐迷心目中的赏乐传统根本就没有想象中的那么传统,正如古典音乐的「古典」也只不过是三百年历史一样。

最近看见音乐学者Alex Ross的一篇文章才知道,原来往日音乐会的内容也绝非如此纯粹。莫扎特在世的时候,一晚的标准曲目常常包括某部交响曲的一个乐章,一小段钢琴奏鸣曲,甚至观众临时「点唱」的小曲。一代琴魔李斯特算是现代音乐会形式的奠基者了,往往一晚又奏某位作曲家几组同类作品。然而,他大部分的演出其实更像是场综艺节目。他不只接受观众「纸条」点唱,然后逞其才华炫技地即兴变奏那些知名乐曲,甚至还会回答观众写在小纸片上的问题,比如说「您觉得结婚好还是不结婚才好呢?」这么一算,所谓专心聆听一两首完整曲子的赏乐方式,只是过去一百多年里才逐渐出现的。与其说是个源远流长的传统,不如说是有意识的美学选择。

【来源:am730-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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