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我相信

那天我在北京机场一座自动咖啡机前唤来一位侍应,告诉她咖啡卖完了,她看也不看地迅速响应:「有呀,怎么会没有?当然有」。等到她自己仔细查看过以后,才发现咖啡果然倒光了,于是她沉默地为这座机器装上一袋咖啡豆。其实这也不是甚么很不寻常的奇事。我们坐出租车,要是发现车子震动得有点不正常,司机一定会说:「没事」。奶粉吃得孩子生了肾结石,负责官员却在大规模检测开始之前,就信心满满地告诉大家:「出问题的只是极少数产品」。

这又令我想起中央电视台转播奥运开幕式的解说,据说他们后来做了内部检讨,承认当时的表现的确不够好。我干电视这一行,很明白他们的问题其实出在读稿;事先写好一篇激情澎湃的稿子,再把它高昂地朗诵出来,完全不顾当时现场的实况。于是观众看见的,和他们听见的,彷佛来自两个不同的星球。这是一个语言文字与真实世界严重脱离的国家。前人花了一万多年努力去命名世间的每一样事物,例如一头山林中的走兽,一座架设在河道上工具,一种暧昧的情绪,甚至海面上突然升起的风暴形态。到了现在,这一切名字却像黏力失效的小纸片,从它们所在的东西上逐一剥落。

所以我们开始习惯不再相信言词。满街的标语,我们当作装饰。课本上的教训,我们当作考试过关的口令。甚么「国家名牌」、「免检产品」,我们当作是产品包装里的图画。甚至连我们自己也变成了在真空之中戏耍修辞的高手,公司办的一切活动都是「盛大」的,到访的宾客一律是「尊贵」的。国营商店的墙上称我为「亲爱的顾客」,但里头的工作人员则用「喂」这个单词来呼喊我。

我很难不想起哈维尔在《无数者的权力》中所说的那个著名故事,一个市场上的蔬果贩在店铺里打出了「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的标语,但这句话到底和他的生意有何关系呢?它是他的理想吗?他真心信仰这句话的力量吗?恐怕不。可是他仍然无可无不可地挂上了那面标语旗。如果每个人都以类似的态度对待言词与事实的隔离,这个社会不只是个信任匮乏的社会,它还必然会滋生出一种犬儒的冷漠。对于种种明明背离了现实的描述和形容,他们会说:「这真是没办法」、「反正事情就是这样了」。

齐泽克如此总结包括捷克在内的前东欧国家:「对官方意识形态的那种玩世不恭的态度正是政权真正希望的──对于该政权来说,其灭顶之灾是它的臣民把它的意识型态太当真了,并且将其付诸实施」。虽然很多人都过早地衰老,常常世故地劝说我们「不要太天真」。可是我依然以为当一个产品说它是安全的时候,它就应该是安全的;当一个人称自己是公仆的时候,我们就要以对待公仆的方式去要求他。天然绵线已经不是天然的了,甚至蛋白质也不再是蛋白质了。假如连我们自己也不试图活在真实中,任由成熟的犬儒蔓延;那么迟早有一天,「人」这个字的意义也要沦为虚无。

【来源:am730-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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