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廉租是小吃之母

每次到台北,来来去去都是住那一两家酒店;不用走远,街头转角就有不错的小吃。

华文世界里,最穷因此也吃得最有格调的食家「舒哥」舒国治,曾经在他的畅销书《台北小吃札记》里介绍过「秦家饼店」。原来就在我下榻处的附近,他认为这家小店为爱吃饼的人开了眼界,因为她的葱油饼是干烙的:干烙,是将面饼铺放在平底铁板上,这块铁板最好是用生铸铁,它的传热比较慢也比较匀,饼才得以温温的火力慢慢烙熟,而表面不致焦黑。

按图索骥,我找到了这家只做外卖的「秦家饼店」。看店的是一对接近六十的白发夫妻档,正在闲坐,原来那驰名的葱油饼早卖完了。于是秦老先生卷起衣袖便说:「你等等,我去做给你」。我有点歉意地告诉他:「可是我只要一张呀」,然后他很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说:「您要一百张,我是这么做;你要一张,我也是这么做。」

由于他要从搓面开始,我得等上四十分钟,索性就先到隔壁的面馆吃碗牛肉面。依据舒哥的说法,好小吃是看得出来的,这家小馆窗明几净,负责下面的大厨一脸自信,想必不差。坐下来看菜牌,也很有意思,居然有一段老气横秋的文字说明店子虽叫「陈园」,但老板并不姓陈;她的面虽是兰州清真一路的清炖牛肉面,但主人实乃岭南人士……废话少说,面好不好才是重点。

啊,就说这汤吧,色清味纯;隐隐有股西红柿香,怎得汤色清如许?原来厨子是下了西红柿,可又早把西红柿隔渣倒掉了,怕的是久煮之后泛出酸味。

吃了一碗面,肚子已半饱,趁着还有时间,随意逛逛周边巷弄。台北市容不甚壮美,但它的小街小巷颇为可亲,往往在一路宁静的平常人家里开了几间叫人意外的小店。就拿这一带来讲,我见到一间卖专业医疗用品的公司,然后又经过了几家修车行;再走两步,居然就是Agnesb了。她们出名的「店狗」小白正在屋外晒太阳!

快到大马路回旋处的时候,赫然发现老店「京兆尹」,这可是我童年常来吃铜炉涮羊肉的好地方呀。自从主人信佛之后,如今的「京兆尹」就只卖素食了。也好,我就进去挑几样她家著名的清官小点心。芸豆卷、豌豆黄,全都别来无恙,仍然是那么地可爱小巧。打包成一个小盒,一会儿找间咖啡店坐下来伴着咖啡吃,要比甚么甜品蛋糕还隽永。

终于,葱油饼做好了。这种干烙葱油饼有一大妙处,那就是可以放凉了吃。它没有一般煎(甚至炸)的油膉味,纯纯正正是面香。面扣得好,饼块一层层甚是分明通透,别说我在路上撕着吃过瘾,舒哥还会买去爬山与山友共享呢。听说不少人一买一大迭,带上飞机,放到海外家中的冰柜里,就算搁了半年依然可口。我向秦太太打听带饼搭飞机的秘诀,她说:「你得早点告诉我是几点的班机。假如你十点来取,我就要八点做好,让饼自己冷却下来。否则带着热气放进胶袋里就不好吃了」。

隔壁街上还有家鲁肉饭,店招标榜是「三十年传承」的老字号,舒哥笑说她还排不进他那《台北小吃札记》。可是有一天中午我忍不住好奇心,试了一碗。果然不算绝妙,但是很规矩,肉是用刀一条条切出来的,肥瘦相间,不像一般连锁店里全用机器去绞。小老板三十出头的样子,应该是第二代吧,站在灶前诚诚恳恳敬敬业业,朝气十足,彬彬有礼;这也是好小吃的特征。

随便一段街区,香港出的旅游指南完全没有提到,怎么就能让人吃上两天不嫌闷呢?我想,那是因为台北没有李嘉诚吧。地租不贵,你才能在Agnesb的附近看见一家最是庶民的蚵仔面线,也才不用担心自己花的钱里有多少成是租金。

【来源:饮食男女-味觉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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