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天狗

陈之藩先生在〈看云听雨〉提起四十年前参与美国太空计划的经历,原来那时候大家最喜欢讨论的问题是「该把什么人送上太空?」。「太空中心的人在参加工作,与有荣焉之余,老是觉得航天员回来后,并说不出什么来。天空是黑的,地球是蓝的。」尽是这些事实的途述。结果有人认为应该派个诗人上去,因为只有诗人才能说出他们的感觉。

前苏联小说大家格罗斯曼(Vasily Grossman)有一个叫做《狗》的短篇,谈的是只被苏联送上轨道的太空狗。虽然是替人类冒险的实验动物,前途未卜,但是科学家们都很喜欢这头乖巧的小狗,尤其负责训练的乔治维奇。终于,火箭上天了,大家在地面等待牠的消息。第二天早上,有人告诉乔治维奇:「牠在嚎叫,叫了好长的时间」,然后又静静地补充:「很可怕,一只孤独的狗,独自在宇宙中嚎叫」。几天之后,太空舱返航,乔治维奇立刻赶到陆点。甩开助手,他要亲自抱出他的狗。场面真令人高兴,小狗尾巴猛摇,同时不断舔他的手。过了一阵子,乔治维奇「才注意到那双见过宇宙的眼睛」。

这个故事的灵感当然来自「莱卡」(Laika),第一头进入太空的动物。那是1957年,冷战的战场无处不在,苏联才成功派出第一艘宇宙飞船,赫鲁晓夫就下令要在短短一个月之内再送一艘上去,当做革命四十周年的贺礼。为了巩固苏联在太空上的优势,这趟匆忙的旅程还得和上一次不同,所以他们决定这回该带个乘客。由于时间太赶,来不及设计安全返航的装备,大家都晓得这位乘客有去无回。

莱卡被当局宣传成共产主义的胜利,苏维埃的英雄。他们说牠在轨道上平安地航行了七天,一直到重返大气层的时候才壮烈牺牲。事实是升空不过几小时,牠就在巨大的压力和不断升高的温度下痛苦死去。后来,不管是苏联的太空狗,还是美国的太空猿猴,都有官方为牠们树立纪念碑,都有人为牠们写歌,写诗,和小说。中国?在杨利伟之前,有谁上去过呢?我在网上搜索了一会儿,什么都找不到。

英国漫画家阿巴底斯(Nick Abadzis)依据真实的资料和实地的采访,创作了漫画小说《莱卡》(Laika),一部让人心碎,而且多年之后也不会忘记的杰作。

莱卡是头有棕色斑块的混种小猎犬,两只耳朵的尖端稍稍下折,小尾巴弯曲得可笑。性喜亲人,看到谁牠都想把头迎上去让人抚摸;而且聪明,似乎懂得人类在说什么。可是牠的命运很坎坷,曾经被人关在杂物间,被人扔进冰冷的河里,然后流落在下雪的城市街头,目睹同伴被捕狗队活活踩死。被送进太空中心交到叶莲那的手上之后,牠才终于有了一块温暖稳定的小笼子。在那里,牠要学吃软胶状的食物,适应升空的压力,以及无重的状态。但牠很乖,很信任真心爱护牠的叶莲那。每当仿真舱的旋转速度加快,压力大得令牠呕吐,牠就会想起叶莲那对牠说:「乖狗狗,你可以信任我」。

每一个读者都知道这个故事的结局。阿巴底斯没有把莱卡画得太过卡通,他只是不动声色地让你觉得这真是只有表情的狗。别人摸牠夸牠乖的时候,牠的样子看起来就是那么地高兴。情节在季节的转换中不急不缓地推展,一格格画面下来,我们看到莱卡偶而会在院子里快活地奔跑,看到叶莲那和其他科学家疼牠喂牠,那不可避免的悲剧感就变得更加浓厚了,好比西伯利亚上空看不透的阴云。然而,阿巴底斯温柔的画外音又会不时响起,「当你了解到没有事情是永久不变的,你就放心了」,像是抚慰莱卡,也像是抚慰叶莲那,更像是在预示读者结局的到来。

直到火箭升空,直到莱卡瘫在极度狭小的舱房里吐出舌头,牠还想着叶莲那的那句话:「乖狗狗,你可以信任我」,毕竟是她给了自己一个安稳的归宿,使自己摆脱了颠沛艰苦的日子。举头便是无尽黑暗的太空,叶莲那在地上垂首痛哭。这是一个关于信任的故事;莱卡获选,正是因为牠特别信任人类,特别地乖巧;而信任是如此地美丽,宛如一只脆弱的瓷器。

也许是不忍,后来有很多艺术家为莱卡铺排了不同的未来。例如英国小说家温特森(Jeanette Winterson)的《重量》(Weight: The Myth of Atlas and Heracles),她重新述说阿特拉斯的神话,那位希腊传说中屈膝跪在地上肩头扛起地球的巨人,让他敲碎载莱卡的太空舱,「以无限的爱意将牠小心翼翼地松了绑,把牠安全地放了下来,喂牠水喝」。阿特拉斯是个被惩罚的罪人,在无垠的星空之中忘却了时间的意义。寂寞的他早已感觉不到这个世界的重量,「但他却感受到了这个小动物的毛发和骨肉。现在,他终于拥有了一样他想去珍惜的东西」。狗与巨人,神话真好。

【来源:苹果日报-牛棚读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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