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好日子结束了

有时候我会想起童年吃西餐的往事。那年头,一般人所谓的吃西餐,往往就是去红宝石、波士顿和车厘哥夫一类的地方,叫一客铁板牛扒,有一块餐包,还有一碗忌廉汤,最后还送一小杯啫喱与咖啡。就是如此,我们已经觉得是场盛事了。我怀念这样的年代。

现在呢?有点自尊的中产阶级恐怕都不会再吃这种「西餐」了。你得说清楚自己到底想吃北意大利菜,还是南意大利菜,它们是不一样的。生蚝也不再是自助餐里用来计算「性价比」的单位,你必须搞明白甚么月份南半球的蚝会比较肥美,Belon又分成哪几种等级。

我已经不记得是从甚么时候开始,讨论饮食成为一种时尚,一种身份的象征,一种能够赚钱能够出名的行业。也许就是饭桌上的每个男人都开始不断晃动葡萄酒杯的那一刻吧;最初我还以为这是种新兴的腕部运动。

我也一直不大明白,为甚么身边会有那么多高级食材的信息。白松露、越光米、初榨特级橄榄油、西班牙黑猪火腿……香港人就真的都这么有钱吗?前阵子和著名的台湾「食家」舒国治谈起(其实他宁愿别人叫他作家),他说台湾也有这种现象,「美食」二字泛滥成灾。以前一个卖牛肉面的人就是个老老实实的面师傅,现在他会告诉记者自己做的是种「美食」。

又比如说汉堡,我从来都不嫌弃这种美食家曾经很嫌弃的快餐食品;相反地,我还挺喜欢吃汉堡。弄得好的话,它真是一顿饱满实在的平民晚餐。然而,在最近的汉堡热潮里,我却看见许多用和牛肉做的汉堡。假如吃得起和牛,又为甚么要把它打成免治肉饼?还有那些下了鹅肝的汉堡,不是不好,只是有这个必要吗?或许是我粗鄙,在我看来,一客龙虾汉堡就和LV出的狗绳一样,实在是种暴富的品味。给英国人统治了那么久,为甚么我们就学不到一点英式的低调?身为中国人,我们更把温良恭俭的传统美德全部丢光了。

说到富人,近年还有一种特别的现象。许多有点身家的第二代从海外归来,不大愿意继承祖业,觉得跑去东莞做「厂佬」既辛苦又「冇型」,于是纷纷投身餐饮业,花几百万请人设计豪装,开了一家又一家品味一流味道九流的餐馆酒吧。访问他们开店的理由,十有六七会说:「反正天天要和朋友吃饭,不如自己搞一间店,让大家有个聚脚的地方。」做餐饮,再也没有比这更恶劣的态度了。自古以来,一个人如果要干这行,不是为了找条谋生的活路,就是真心喜爱食物。在那些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日日蜗身于火热厨房里辛勤劳动敬业乐业的「厨房佬」听来,这帮公子说的还算是人话吗?搞饮食就是为了「有型」,这盘生意焉能长久?果然,这些「创意产业」倒闭的速度往往比它装修还快。难得父执辈一生刻苦经营,我宁愿看到他们的子女玩游艇。

金融海啸席卷全球,我很能体会这行的艰难危境。中午去中环逛逛,翠华茶餐厅人满为患,Soho兰桂坊好些小店则门可罗雀。但是换个角度想想,这也是个机会,让大家重新想想食物的意义,学懂尊重餐饮这一行。

【来源:饮食男女-味觉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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