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国治:香港有个梁文道(《我执》台湾版序)

香港有个梁文道,他写文章、论时情、观看世界皆有独造。我禁不住好奇他是怎么做到的,同时也佩服有人能做得那么出色、那么妙。

我实知他不多,虽我识他亦有十来年。只不过其间没机会见上几面,但每回见面却又聊得极愉快极丰富。

但我真不够资格谈他。先别说我的学问不够;再者我看不到他的电视节目(台湾看不到凤凰台,说来不怕人笑,舍下亦无电视);三者不谙计算机,读不了他在网络上与日俱增的文章;甚至他在书上报上的文章我竟也忘了去追来细读。光阴似箭,转眼间他已从二十六岁的昔日少年马上步入四十岁的壮年矣,也已文章写出了、电视上论出了恁多各题各类各趣各风的作品,开启了恁大的一片思想与知识之文化论窥事业,这一下子,我忽然好想多晓得他一点了。我,也开始强烈的好奇了,好奇怎么会形成这样的一个独树一帜、自辟蹊径的年轻学问家?

于是我便在纸上写下:香港有个梁文道……

当然,我虽好奇,却并不深悉他的成长与治学等诸多实情,只好就我在与他七、八次的香港、台北与北京的酒饭席间晤见上来揣想一个可能的梁文道。

譬似他永远在看书看书看书,看了这本,还要看那本,看了文学的哲学的,还要看历史的政治的,世间每一种事象皆不愿放过,皆极有兴趣。更还不只是兴趣,是不累。这是怎么一回事呢?莫非是一股童心?一股追问?莫非是一种对父亲、祖父,甚至舅舅、表哥等的殷殷追随与跟从,企求自他们大人那儿得到即令是出海冒险的快乐,却同时仍获有依仗的保护与温暖,以及爱。

他这种不歇的好奇心,或说纠缠不休的窥探,几乎已像是在万里寻亲的途中不放过任何遭逢亲人的窄缝机会。

几乎可以说,他有一种傻,这种傻,这种专情,教他做恁多的事而不感到累。一如儿童的嬉戏疯闹。又他的傻,是一种浑然天真,你今天和他碰面,听他说话或看他听人说话的反应,觉得天真纯朴,并不如何如何聪明,但明天你看到报纸上他的文章,奇怪,怎么比昨天多聪明了点呢?再过几天你看到电视上的他,他妈的,怎么又更聪明了呢?梁文道便是这么一个不实时露出他犀利才智、却始终与日推移左右逢源目送飞鸿手挥琵琶的获取他更深化学养与淬炼慧根的「学问栽植家」。并且他随手拈来。这亦是他生活与工作的高明处与独特处。

怎么说呢?

他看似只工作(写稿、读书、上电视做节目),不生活;然看自他的文章与节目,充满了生活的各桩情节:伊斯坦堡的海峡、京都的百年旅馆、亨利‧詹姆斯的情感、少年台湾小太保的荒好岁月、生牡蛎的腥香鲜甜。

其实他抓紧片段的空闲,疯烈的生活。譬似这两年我遇见的他,常在饭桌上,他抓紧与同桌六、七人多聊、多听彼此近况,也同时迸发撞碰新出的任何话题,常常有趣极了,也热闹极了。这便是他的独妙生活,也是他特殊修士般工作下的极佳娱乐。然后九点半十点饭席散了,他马上又要回到幽禁如武侠小说面壁石洞的旅馆房间去进行三到五个小时(有时甚至到天亮)的无人窥知的默默写作自惩。(「锵锵三人行」掌柜窦文涛说得好:「文道写稿量与读书量的大,与睡觉量的少,几乎是自虐。」)

正因为他太常在室内台灯下伏案,致他说及的外间,皆是极如婴儿初见的光亮明洁、花也香海也蓝的兴奋。这种封闭式的工作形态,造就了他的天真,也达成了他的与世俗之隔绝。但他不能在光风霁月下待停太久。说来好笑,我差不多已在遐想,若梁文道在百忙中到台北休假三天,啥事也不用做,那我可以怎么替他规画一个行程呢?我甚至想,我自己亦可不留在台北相陪,欢迎他住我家客房,每天自顾自出门游玩,我写好几张A4纸的可游可逛行踪,何处不妨小坐,主人可略谈,何处院子花好,何处咖啡好,何处人景佳,何巷黄昏时分光好,他自去玩,他自去吃,他自徜徉与歇脚。

甚至台东,亦可如此规画与他。便为了或许令他享三天实则平常之极的清福。

梁文道说话,没有广东腔。这与他童年待过台湾有些关系。但更与他喜欢接近所有的风土、所有的异地有关。而他虽每日写稿一如太多香港写家在报上所作,但奇怪,他的议论与绝大多数的「港见」极不相同。这三十年太多的香港专栏文家,即使见多识广,留英留美,谈英谈美,高论不乏,但总还是流溢着浓郁的港见,更不时透露出某些港叹。这颇正常,亦很应当。然而梁文道小小年纪,何以比较少这些东西呢?梁文道议港谈港,必也不少,只不过他所在意的「居港思港」之念,或许疏谈得多。搞不好他看任何的中国人角落,不管是新加坡台湾香港,闹热哄哄珠江三角洲、吴侬甜软的江南,喳喳唬唬的北京、摆龙门阵的四川,皆以某种类似遥远却又好奇的眼光。梁文道身处其中,似不很投入,就像他自己并不嵌在里头,这种「自火车上探头看一眼」式的观察,却写出、谈出极其精辟的论见,是他的绝活。何也?哦,是了,是举世皆过度世俗了。而他即使每一天皆投入世俗,却怎么也没与他们一般的世俗。中国大陆的一忽儿大锅饭又一忽儿全民奔经济,香港的商楼满布、逼人透不过气的金融竞逐,台湾的人人顾盼自雄、皆欲自做老板,政治见解满口、俨然有朝一日亦想登高从政……他皆很能乐知乐见乐听乐参与其中实况,并享受众人的喧嚣与野悍畅肆,但他究竟是梁文道,一个埋头伏案的书呆子,一个只知理出思路的哲学探索者,一个若即若离的旁人;这些事皆不受他染指,这些地方即使他皆深爱却都不是他的故乡,他像是住在寺院里。

他像是太爱这个社会,故而要去离开。他像是太爱这些人群,故才不与他们靠得太近。就像电影或小说中的杰出儿子,太爱他的妈妈、姊姊、弟弟,便只能躲在树后看着他们、保护他们,却不与他们见面;乃相见只益增得悉他们脆弱后生出的不忍。

于是他消除不忍不舍的心底之痛,只好一径的写、一径的说,教人们一点一滴的从不同的角度逐步知解生命。譬似少写了一篇文章便少诵了一堂经般的令众生的苦痛没得到立解。

他的业作,我东思西想除了说「僧道一流」,已无其他身分可以解释。有人谓他是意见领袖,实他无意做任何的领袖,只是想找出意见、讲出意见。在这一处讲完了意见,便再去另处继续寻找。意见是他优游人生的最佳故乡,但也顶多如此,他只诵经,不做方丈。

【来源:联合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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