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跑步的修行(作家的修行二之二)

假如诗人是所有艺术家的原型,那么艺术家的生活应该都是很不健康的。例如屈原,分明就是一个大巫师,若是不服药,他怎能写出那些空中回旋升降的神奇姿态,似近还远无以名状的漂缈香气呢?又如柯立芝的〈忽必烈汗〉,人人都说它是一个服药者的梦境。因为诗人通灵,所以他们的生活和一般人不一样,昼夜颠倒,是为了堪破阴阳交替的奥秘;不事工作,是为了颠覆最常规的生产逻辑。于是我们就有了这么一种呆滞的刻板印像,觉得文人墨客都得放浪形骸地生活,饮酒吸毒,夜里不睡很寻常,白天跑步是有病。

可惜我所认识的绝大部份艺术家(包括诗人)都不是这个样子,除非特别讲究那种捉摸不定的「灵感」(通灵?),否则都是规规矩矩地做人做事,生活节奏稳定得很。而且像运动员,不同类型的运动讲究不同的训练方法,不同的创作形式也有不一样的起居状态。写短文章交专栏的人就是短跑选手,要特别强力地集中精神在一个点上,然后爆发冲刺,驰向终点。一个能写大书的作者跑的则是马拉松,有耐心有毅力,不急不徐地累积出自己的能量。

文字活儿真像跑步,是一个人的事,谈不上团队(所以不是足球),甚至没有对手(因此也不能用乒乓比喻),因为你真正要超越的就是你自己的纪录。跑马拉松的村上春树说得好:「小说家这种职业──至少对我来说──没有胜负之分。虽然也许发行册数、文学奖、评论的好坏可以成为一种成就的指标,但那并不能算是本质上的问题。写出来的东西能不能达到自己所设定的基准,比甚么都重要,而且是无法随便找借口的事情」。

如此说来,创作其实就是一种很阳光很健康的事业啰。当然不。村上春树也承认:「所谓的艺术行为,从成立方式开始,就内含不健全的、反社会性的要素,这点我承认。所以作家(艺术家)之中,有不少人从真实生活本身的层面开始变得颓废,或穿上反社会的外衣」。然而,「如果希望以小说为职业的话,我们不得不建立自己足以对抗那样危险的(有时甚至是致命的)体内毒素的免疫系统」。所以他天天跑步,参加马拉松,超级马拉松(也就是全程一百公里的超级长跑),甚至还玩起了「铁人三项」(长跑、游泳、单车)。「要处理真正不健康的东西,人必须尽量健康才行,这是我的基本方针。也就是说不健全的灵魂,也需要健全的肉体」。

为了写好小说,村上春树以长跑锻炼自己的体能。可是正如任何一种长期的修练,日日不断的跑步也必将开某种超出原定目标之外的领悟。就像某些作者用修禅平定自己紊乱的思绪,却终于成了有成就的居士;一个不良少年学习武术好去打架,但竟渐渐养出了淡定的心境。《关于跑步,我说的其实是……》并不只是一位作家独特工作方式的剖析,还是关于跑步的沉思,村上春树的修行自述。

跑步的时候都在想些甚么呢?很多人会问他这个问题。就像我初学坐禅,朋友也总是好奇静坐的时候我脑子里的状态。村上春树的答案就是我的答案:「我一面跑,只是跑。原则上是在空白中跑。反过来说,或许是为了获得空白而跑的」。他跑一百公里超级马拉松所达致的境界更是令人羡慕:「我现在的世界,从这里到3公尺前就结束。没有必要想更前面的事。天空、风、草、吃草的牛群、旁观的人、加油声、湖、小说、真实、过去、记忆,这些对我来说,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然后他跑过了75公里,「好像一下子穿过了甚么东西。……简直像穿过石壁那样,身体通到另一边去了」。疼吗?当然会疼。如此跑步,难受的不只是双脚;肩膀、双臂、脖子,身体的每一部份都会疲惫、痛苦,甚至散落脱离,终于剩下最纯粹的意识:「我能感受到非常安静的幸福感。吸入空气,吐出空气。呼吸声中听不出凌乱」。「跑到最后,不只是肉体的痛苦而已,连自己是谁,现在正在做甚么,大体上这些事都从念头中消失了」。「我是我,我也不是我。这样觉得。那是非常安静的,静悄悄的感觉。所谓意识并不是甚么了不起的东西」。

在这一剎那,小说家村上春树变了;他是修行者村上春树。

【来源:苹果日报-牛棚读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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