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临终的思索(压抑死亡二之一)

事情不可说,就该沉默;例如死亡。

一个朋友死了,我们会有纪念他的冲动,我们讨论他的事迹,回忆一段交往的经历;我们写文章谈他生前的癖好,引人发噱的举动,甚至是最后时光里的疲惫、淡定与从容。然而,我们却始终不能触及那块最核心的领域;我们无法直接谈及他的死亡。并不是因为不被允许,而是他在临终前的种种:光线逐渐暗淡,世界逐渐退隐,稀薄的呼吸成为最鲜明的感官印象,我们皆不得体会不可理解。死亡毕竟是一个人自己的事,而且没有一个死者曾经回来告诉过我们它到底是怎么回事。因此,死亡是最最孤寂的体验。

《临终者的孤寂》,社会学家爱里亚斯(Norbert Elias)的垂老之作。第一次看见这本书,我才刚进大学没多久,在夜里的图书馆漫游,于昏暗的书架上见到一本很薄的小册子,红色硬皮的书脊上印一行烫金的字:《The Loneliness of Dying》。多么震撼的书名呀!彷佛能点亮一整柜的书,于是我立刻把它取下来从头读起。那时我还不知谁是爱里亚斯,只晓得这本书的命运和它的名字一样寂寞;从书后的借阅卡可知,在我之前只有一个读者借过它。

终于,这部小书最近出了中文版,而且可能比英译本更精细,译者郑义恺用译注逐一指出德文原稿和英译版的重大差别。这种认真的态度是必要的,因为爱里亚斯的确是一位大师。德国人诺伯特.爱里亚斯出生于1897年,只比韦伯小上一辈,几乎与现代社会学同龄。因为战祸和多舛的命运,他要等到六十五岁那年才重新回到学术界,而且还远离核心,任教于非洲的迦纳大学。一直等到上个世纪的七十年代,他早年的巨着才从荷兰开始,渐渐散播至欧洲各地。当他回归欧洲,大家都用一种看待出土文物的方法看待他,没人想象得到居然还有这么一位被意外埋没的学界传奇。

《临终者的孤寂》在德国修订出版的时候,爱里亚斯已经是一位八十五岁的老人了,再过八年就要离开人世。他说:「人们在老年时会变得不若以往,我们经常不自觉地将这看作是偏离于社会常态的情况」。例如赶路的人群会不自觉地把挡在前面蹒跚而行的老者视为路障,希望尽快越过他,恢复自己「正常」的步速。似乎道路只属于「正常」的青壮年人,而老人则该留在家里,回避大家的视线。衰老是种被压抑的现象,不只老年人被社会放置在无用的零余位置;个人的老化更是一种禁忌,所以我们才有这许多减缓身体衰老的方法与药物。最近有一则美容产品的广告,触目惊心地用「呼吸也会使人变老」当主题,但它间接指出了一个根本事实:人确实会老;就在一呼一吸之间,生命迈向终点。

死,更是一个不得不接受的事实,偏偏又是一个备受压抑的题目。晚年的爱里亚斯并没有藉老和死这个题目去回忆自己的坎坷经历,《临终者的孤寂》也不如它的名字那么诗意。在这本从演讲发展出来的小书里,他仍然坚持思想家的本色,将死亡拉到悠远的历史与广阔的社会背景之中。他想要说明的,就是死亡的压抑。

年关将届,谈死不太吉祥。可这不单是我们中国人的传统迷信,而是全世界「文明化」(爱里亚斯的关键概念)的结果。其实何止过年的时候不要说出「死」这个字,现代社会根本早就把死排除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之外了。一个现代人有多少接触死亡的机会呢?好端端地,我们不会看见尸体;关于死亡,我们总把它想象成一家干净明亮的医院,空气中弥漫消毒药水的气味,小几上一瓶待放的鲜花,床上一位病人……。正是在这种情况底下,爱里亚斯认为死亡不见了,一个临终者走得份外孤寂。

【来源:苹果日报-牛棚读书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