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富贵的消失

前几天,我在北京一家餐厅晚饭,去洗手间的时候路过一间房门半开的包间,里头传来阵阵怒吼。我本能地走慢几步,看见房里一位喝红了脸的人正在痛骂一个低着头的服务生,他叫道:“我这身衣服你赔得起吗?你老板都还得叫我做大爷呢!你这混蛋!”我马上就想起那天那一位尽忠职守的保安,不是因为他当时的态度接近眼前这位“大爷”,而是他的样子很像这个吓得缩起了身子的服务员。

两年前,清华大学的孙立平教授写过一篇很好的文章,题目叫《穷人的尊严与不羞辱》。他认为贫富差距的恶化,使得很多弱者连饭碗都难保得住,更不用说要保住自己的尊严了。那么,我们的社会能够维护他们吗?不能。因为这是一个嫌贫爱富的时代,城市主流如此,甚至连公权力也是如此。在车站广场前驱赶民工的公安可曾显示过尊重?在街道上追打小贩的“城管”

可曾表露过善意?建立于共产主义意识型态的中国已经变成了一个阶级分野最巨大的国家,而且这种分野还不是权力与财富的区别,更是尊严分配的区别;穷人与弱者的尊严就和他们的财产一样稀缺。

因为《公共人的衰落》而渐渐受到中国读者认识的社会思想家桑内特(Richard Sennet)还有另一本广受好评的著作:《尊严》(Respect)。尽管他谈的是西方成熟资本主义社会,但我们读来却一点也不陌生,那种尊严丧尽的情况原来大家都有。只不过中国的问题或许要更严重些,因为在迈向市场经济以前,中国还曾经历过一场彻底的苏维埃帝国的日常生活,旁观成为一种生存之道,每一个人都变成孤立的原子,每一段人伦关系都被体制割断,传统守望相助退化成冷漠相对,只剩下权力高低之间的从属关系还在发挥作用。

然而,无情的市场竞争进来了。有意思的是,尊敬一定是双向的:“以敬待人不能单靠命令就会自动出现,它还是种互相承认。互相承认则需要协商的存在,它涉及到个体人格与社会结构的‘庞复性´。”用大白话讲,这就是所谓的面子。

当那位“大爷”觉得服务生不给自己面子,因而当众羞辱他的时候,他也许不知道这种粗暴本身就是很丢脸的行为。弱者饱遭欺凌,并不表示欺人的强者就因此得了尊严;恰恰相反,尊严与面子是人际的舞蹈,任何一个剥夺他人尊严的人都不可能是一个体面的君子。

难怪这个社会不只再也看不见“清贫”,连“富贵”也都几近消亡。富贵也者,既富且贵;今中国有多少富人身上都带着贵气的呢?所以我愿意为孙立平的观点添上一笔脚注:除了穷人与弱者,现在的富豪和强者其实也不见得很有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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