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你的春节,我的新年

「春晚」不只是一个大型的娱乐节目,它还是一个传统,甚至是一种中国人过年的「正统」活动,所以万众期待的山寨春晚也最后只好悄无声息地让到一旁。香港亚洲电视为省下自行制作节目的经费,决定在年三十晚干脆直播央视的春晚,所以一般香港人也总算有机会亲睹这个传说中的「正统」了。尽管最后有多少口味市井的港人能耐着性子把这节目看完是个疑问,但也有人认为这次转播是香港重归「正统」、与全国上下共度真春节的契机。

香港人的国学教育的确不大好,很多受过教育的人写不出一封象样的传统尺牍,背不出三代以来的王朝世系。好在「九七」之后,课程改革,多了点共和国辉煌成就的介绍,简体字和普通话也成了必备科目;但不知怎的,现在这一代中学生反而不用像我们当年那样再背《滕王阁序》了,殊为可怪。

诚然,香港确曾落入英国手中,但老祖宗的规矩港人却不敢或忘。一百五十年来,红包没断过,春联没少贴过。公私单位年前多要吃顿团年饭,复工上班的第一天依俗向全体员工发送「开工利是」。年三十晚逛「花市」;初一要去黄大仙祠排队抢插头炷香,初二凌晨又得赶到车公庙拜神转风车,这等「封建迷信」大行其道数十载而不坠。圣诞洋节我们确是欢天喜地,可说到「保卫春节」,我们也一直坚守阵地,半步不退。只不过过年我们仍然叫作「过年」,因为新年就是新年,好端端地,干嘛要把它称为「春节」呢?唯一比较遗憾的,是前港英政府以安全为由禁止了燃放鞭炮的习俗。大伙只好偷偷摸摸地私下玩玩。

还记得1996年,我曾秋游新界西北,路经某僻远村落,村口竖了一块破木牌,赫然写着「依大清律例,本村六时以后禁止外人入村……」几行大字!都什么年代了,这世上居然还有条村子以清例为村规!可再想一想,便明白这其实是当年殖民政府的机巧。为了防止乡民逆心,英国人刻意保留他们的习惯和传统权益,于是香港成了中国土地上最后一个宣布纳妾不合法的地方(所以富商何鸿燊才能明目张胆地拥有四个太太)。甚至直至今天,新界村民还有为男丁向政府取地盖「丁屋」的无穷权利。所以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才会有不少外国学者特地跑到这个殖民地研究华南宗族社会的传统结构,因为彼时深圳河以北正是一片敢教日月换新天的哄闹。

还是说回新年吧(或者「春节」)。打从港英时代开始,每逢大年初二「车公诞」,都会有政府要员代表全港市民前赴以灵验著称的车公庙上香祈福。车公者,本系当年宋帝昺的随侍武将,与陆秀夫等一路力抗元军,护主南下,百战不屈,最后忧劳成疾,魂断宝安(即今日的香港和深圳)。后来百姓感其忠义,遂兴数庙祀之,奉其为「车公大元帅」。时至今日,香港沙田的车公庙长年香火鼎盛,善信如潮,是一处旅游胜地;反而深圳那边的车公庙徒剩地名,如今是地铁沿线一站。往昔,初涉政坛的曾荫权尽管是虔诚天主教徒,也要代表市民在这天到车公庙礼神求签。今年,香港政府派出新任行政会议成员刘皇发,按照传统,他必须为香港的运程求一支签,卜问车公。结果,他竟求到了一支不甚吉祥的下签,这事随即登上翌日各大报章头版头条。一时间,市民议论纷纷,好不热闹。

也许有人会说这就是香港不够「中国」的地方了。明知是替全港求签,政治把戏而已,何不事先遣人拿掉所有下签,以保万无一失,诸事大吉,社会和谐?这么老实,难道还是受了英国法制文化的影响,死守规制,不懂变通?可是一些报章煞有介事地引述「玄学名家」的话,说神灵不可欺,尤其是忠直正气的车大元帅,谁敢在他面前动手脚?就连抽了个下签的刘皇发本人都说:「车公是很灵的,大家一定要尊重」。可见我浩浩中华,礼天敬神;忠臣孝子在,造次使诈的事是万万干不得的。这点四旧传统,恐怕与洋人无尤。

所以香港人看「春晚」,绝对是学习新正统文化的必经阶段。甘阳不早就说过了吗?今天的中国有「新三统」,在数千年文化传承之外,还有建国以来渐次形成的毛泽东平等主义与邓小平改革思想等两大传统。而香港缺的,绝对不是老一套,而是六十年来新生的另外那两种传统。由「春节」的正名开始学起,谁曰不宜?

【来源:南方都市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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