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瓶中信

大陆三不五时就会有禁书的消息,今年夏天我就听过一则传闻,关于一部很受欢迎的史学著作(不是余英时先生的书,请勿误会),他们说那部书快下架了,要买得赶快买。起因是一封告状信,大意是控诉这部书扭曲国史,诋毁光辉悠久的五千年华夏文明。根据传闻,这封信写得很「左」,看得出是外行人手笔,许多内容都和当今史学界的认知相去甚远。例如中国信史的开端,那部书说夏朝的存在与否,仍有争议;这封信的作者就很不高兴了,觉得这些话非常恶毒,用心叵测。

有意思的是一封寻常告状信又怎能有那么大的威力呢,居然可以惹出这番小小风波?原来作者的身份不寻常,他是一个有身份有地位的老科学家。朋友们说到这里,也就明白了,「就是老头嘛,头脑顽固」。但我却一直放不下这则消息,回头反复地想,一个有名望的长辈学者又怎么会写这样的信呢?这再也不是一个需要用告状来自保的年代了,所以揭发他人论著的「问题」并不会为自己带来任何好处。可见他是真的很生气,真的很看不惯那部史着,真的感到自己必需做点什么。在他而言,那或许还是义愤吧。

然而,看完一本书之后,你发现自己完全不能同意作者的见解,跟着写一封信给政府部门,要求他们禁止这本书的出版,这难道是正常的吗?一直以来,我都以为正常的情况是写一篇书评,想办法找个地方发表(就算自己贴到网上也好),好把你的看法公诸于世,让读者自己评理,不是吗?你不赞同一种意见,究竟是该反驳它,还是干脆委托权力去彻底消除它的存在呢(即便你认为那种意见是政治的,是『大是大非』的决断问题)?

这则朋友们拿来在饭桌上当笑话的消息,让我难过良久。因为那位老人相信告状信是对付异见的方法,就算不是唯一,至少也是有效的方法。是什么样的环境和气氛使他觉得这是个好方法?身在香港,我们或许很难想象,会有一个能接这种信的政府部门,它不只能接到这类告状信,而且还有资格据此评断一本书的价值,更可以决定它还能不能继续在市面上流通。也就是说,因为先有这么一个部门,并且真有这样的渠道,所以那位老先生才能肯定那封信可以起到消除「邪说」的作用,于是他就不用写书评了。他放弃了对公众说话,也放弃了向那些已经看过这本书的读者们讲理的机会;他的选择是对少数人说话,然后防止更多人成为该书的读者。末了,他还要觉得自己站在了正义那一边。

设法封堵自己不同意的异见,当然要比辩论有效,因为辩论和对话总是预设了自己会输,而对手不被说服的可能。所以我们才会老是形容一个不容异见的政府「不自信」,因为他们不愿把自己拖进一个交谈的情境,不愿接受自己可能会在道理上说不过人家的结局。但是对于这位非常愤怒又非常有正义感的老学者而言,他就恐怕不是在害怕自己无理了;恰恰相反,他是极有自信,认为自己知道了真理,并且认为告状和禁书也是真理运作的正常方式。他是对的,他讨厌的那本书是邪说;而真理压倒邪说,自然也是对的,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来压倒邪说。

前一阵子,禁书的传闻终于也传到我头上来了,于是有记者采访我的感受。但说实在的,我又能有什么感受呢?除了和余英时先生并列一张名单,是我这辈子都没想过的事之外。最大的问题在于假如这是真事的话,我也不会知道拙作在大陆被禁的确切理由;就像许多被「敏感」的人似的,你永远无法得知自己为什么「敏感」了,是你说错了什么,做错了什么吗?你不知道,你只能自己领会,也让别人猜测其中的玄妙。既然不晓得自己写错了什么,感受也就无从说起了。

我真正在意的,却是好些欢欣鼓舞的网民,他们看到了传说中的禁书名单之后,很是畅快。有的说:「这堆垃圾早就该拿去烧了」,有的认为「那些废物留在这里一点用都没有,禁得好」。看来他们也和那位老科学家一样,十分自信,十分同意禁书是证明真理的途径。但为什么他们会这么肯定自己,又如此肯定禁书是个比交谈更有利于通向真理的道路呢?我难以理解,因为我几乎从未拥有过这份信心。每次写了些什么说了些什么,我总会后悔,生怕自己见识不够,思虑不周,言不尽意。我想,我和他们的最大分别,就是我时常暗自怀疑自己其实错了。

故此,我爱看批评我的文字,近乎自虐般地爱。就算发现它们并不总能叫我心服,但也一定能启发我想得更多。例如一位常常斥责我「卖港求荣」的博客,我就跟随了他好一段日子,甚至想过好好响应。只是这位博客也是个有自信的人,他的首页铭言是要叫「君子笑,小人哭」,可见他不只正确,而且还是道德上的正确;笑着赞同他的人都是君子,哭着臭骂他的人则都是小人。你该如何与一个这么正确、永远正确的人对话呢?或者是有办法的,起码他不会赞成禁书;只不过我累。看见那些欢迎禁书的网民,想起那位写信向政府告状的学者,我的感受就是疲惫。

文革结束之后,中国上演的第一出外国话剧是布莱希特的《伽利略传》。根据导演黄佐临的回忆,曾经在学术界「又红又专」的气氛底下备受折磨的大数学家华罗庚,当时正好就坐在他身边,在看到最后一场戏时,华先生终于忍不住哭了。为什么以「疏离效果」著称,反对引动观众情绪的布莱希特竟能令华先生哭了起来呢?那是因为这次演出的改动相当大,把原著里比较复杂的伽利略变回一个大家熟悉的科学英雄。他被人告上宗教法庭,迫着为自己的「邪说」认错屈服,埋没良心,原来就是想要换回一点时间,好完成自己的论著,留诸后人评判。那最后一场戏是他的忏悔,虽然一时忍辱是为了更远大的目标,但他究竟出卖过自己的信念,想来还是难过。华先生就是看到这里,感同身受。当年,看过这戏的知识分子又有多少人能不联想到自己的遭遇?他们大概都会悲哀过去几十年的遭遇,同时又不免长叹,那段靠权力来判定学术真理的日子终于完了,以后大概不会再临。今天写下那封告状信的老科学家,当时是否也曾如此想过?

后来有人辟谣,说包括余英时先生在内的那张禁书名单不实,便有朋友替我松了一口气,同时劝我这两年最好避避风头,少谈政治。但是一个做评论的人,活在当下,又该如何写一些可避风头的事呢?除非我能知道天体运行的原则,或者类似的真理;可我不能,我只有一点极可能是错的观察和意见,说给同代人听。

加拿大作家艾特伍德(Margaret Atwood)最近写成一部小说,要直到一百年后才能公开。那是个苏格兰艺术家的主意,叫做「未来图书馆」,设在挪威首都奥斯陆近郊一块种了一千棵树的小林里,就像个书的时间锦囊,此后每年邀请一位作家提供一部新著封存,直至2114。2114,那时候的世界会是什么样子?挪威仍然存在?这个计划还在执行?还有书吗?还有一种叫做读者的人吗?这真是作者与读者之关系的终极挑战,名副其实的「让时间来证明一本书的价值」。忘了在哪儿读到这句十九世纪某位法国作家的话:「凭什么相信时间能够淬炼出经典?凭什么相信后人的眼光?我们怎么晓得以后的人不会像我们一样愚蠢」?再说,你又怎样去为一些百年后的读者写作呢?你知道他们是谁吗?

艾特伍德阔达,她不觉得这是个问题,反正一个作者「不会知道谁在读她的书,也不知道读者的性别、年龄、职业、种族、国籍和身份。写作,本来就像瓶中信。」如果不能说话给同代人听,那就把自己这番关于今日的造像留给后人罢。他们或许会笑话我错得离谱,发现我们这一代人并不比他们聪明,看见我愚蠢地生活在其中的这个昔日世界;又或许,有极大的可能,他们根本没有机会收到我的留言,因为大海表面早已被玻璃瓶子填满,浪潮碰撞出一片片碎裂残渣。

【来源:苹果日报-普通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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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文道:瓶中信》上有12条评论

  1. 橘子

    有些话是说给特定的人听的,懂得人自然懂。刚好看到一千零一夜伽利略传,需要英雄的国家是更可怜,我们都被现实裹挟着,好像没什么能完全释放的自我可言。跳出来看觉得人人的行为都很好笑。不论心中有多大的波澜,第二天一早起来还要用力生活,回到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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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靛蓝色

    我的朋友是书商,以前我经常去逛他的书店,他也会跟我说起新书,有一次他说到一本书刚一上架就被迫又下架了。那是我第一次知道或者“经历”了禁书这回事,被禁的书是大陆出版的一本叫《立秋》的散文,原因至今我也没弄明白。一本书“不好”被禁,那么,那些因为相似原因死在出版社的书又有多少呢?我不知道在当下思想自由的年代这种行为是不是只是个别地区的行为,这种做法实在是与时代精神格格不入,十分不妥当的!甚至是在扼杀民族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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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昌山

    不管那个时代都会有被禁止的书,当止字被抹去的时候它又出来了,人类在文明,在发达,在开放自由,也永远存在,不足为奇。我们只是活着,看到了被禁,所以感到惊讶,感到恐慌,就会怀疑社会,事情不应该啊,而当我们回看历史你就不会觉的被禁是怪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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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2222

    这些告状的人,是病人,是治不好的,包括我的父辈这一代,只有同情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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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flinda

    确实,当下可怕的事情是没有讨论,讨论意味着不同观点之间的磨合,这样才能尽可能看到事物背后相对真相,只有一方的观点,那就只有一方的立场,那其他人的诉求则根本看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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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查群欢

    道长啊,你的玻璃瓶根本就没在海里待着呀,你一扔下去,鲨鱼就把它吞到肚子里去啦。这个玻璃瓶在鲨鱼的肚子里,它拉都拉出来啊。有一天,那条鲨鱼搁浅了,科研人员解剖它的肚子时发现里面有个玻璃瓶,还看见了瓶中的信,然后信就被作为人间的珍藏并送博物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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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 陈三

    今天的多数人都活在迷楼里,我称这些人为祭品。那些有身份地位的人,到像是Minotaur。很多祭品都想成为Minotaur,而恐惧飞出迷楼。那些想要做翅膀的祭品,都要按照Minotaur的标准来,否则就要被打压和毁灭。那些想像伊卡洛斯那样飞出迷楼去的祭品并没有想破坏迷楼,那么Minotaur为什么要去关注、审查甚至毁灭这些翅膀,难道仅仅是因为这些翅膀不好看或者“有毒”,还是他们认为翅膀能毁灭迷楼?如果翅膀能毁灭迷楼,难道不是迷楼本身已经摇摇欲坠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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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 查群欢

    哈哈哈。。。纠正一下,评论当中漏了一个字。

    道长啊,你的玻璃瓶根本就没在海里待着呀,你一扔下去,鲨鱼就把它吞到肚子里去啦。这个玻璃瓶在鲨鱼的肚子里,它拉都拉不出来啊。有一天,那条鲨鱼搁浅了,科研人员解剖它的肚子时发现里面有个玻璃瓶,还看见了瓶中的信,然后信就被作为人间的珍藏并送博物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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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 袁木

    道长当年你驳斥陶先生的DNA,大错特错,他们是阿Q的后代,怎么会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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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 Echo cheng

    这个铁屋子的门越关越紧了,能透进来的光若有若无。好悲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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