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在旅行中遇上催泪弹﹙不去会死二之二﹚

和路边的小狗玩耍过,在印度被人骗过,在异乡被语言不通的陌生人帮助过,我在林辉的新书《旅行在希望与苦难之间》里看到许多这类背包客游记常见的故事。

此外,他还有一些我从来没看过没想过的体会。例如可乐,他提到自己在路上走过一段时日之后,便开始爱上了这种在家乡的时候根本不会想喝、最寻常最卑微的气泡饮料。那他为何会在旅途之中才养成了喝可乐的习惯呢?原来竟是为了获取一种难得的熟悉。就像华人到了异国会偶尔想吃中菜一样,那是口腔里的原乡。如果真的找不到中菜,但又实在忍无可忍,那就和世界各地的游人一起去排队光顾麦当劳吧。毕竟麦当劳也算是我们这个时代一切乡土的「本土味」了,人人都是吃它长大。

可是万一,有时候真连麦当劳都没有,去了一块离全球化市镇生活最远最远的地方,那又该怎么办呢?这就只好买一瓶可乐了。因为可乐,既是全球资本主义物质文明中延伸得最广最深的毛细血管,无处不在,也几乎是地球上大多数人都曾试过并且还都熟悉的味道。换句话说,背包中一瓶可乐能够起到安定旅者林辉的效用。

然而,《旅行在希望与苦难之间》又绝不只是市面上任何一本背包客的游记。在那些旅者生活不确定的小小浪漫之外,在认真负责的慈善旅行之外,林辉真正的用心是在人类移动的另一番面目。我要说,那才是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的移动,比旅游更古老也更真实的移动,我祖辈的移动。

加德满都有一大批从西藏「移动」过来的人,现在的尼泊尔毛派政府倾向北京,所以不再能让他们明目张胆地支持达赖喇嘛,就连游客区塔美(Thamel)的店铺橱窗也少了许多法王(达赖喇嘛)肖像。

孟买南部有成片的百年英式巨厦,壮阔精致,它们是当年英国人「移动」的遗产──「印度友人提醒,眼前宏伟漂亮的英国建筑,其实都是在当时仍然相当贫穷的印度社会中榨取出来的──孟买巿中心一幢大楼的建成,可能得以数百条农村村民集体受苦作代价」。

吉隆坡有十万缅甸人,其中一个被林辉简称为「K」。他本来在老家贩卖光盘,也在教会义教小孩。当时K为了军队强征孩子劳役的事出头理论,被人囚禁毒打,于是逃走。后来接上仰光蛇头,变卖身家,由陆路经过泰国「移动」,最后在马来西亚过起了「无国籍者」的生活。

「N」是个伊拉克人,曾在大学修读法律,育有五名子女,生活美满。有一天,她的丈夫遭人绑架,她自己则收到警告,不走就要被杀。所以她带着孩子徒步走到叙利亚。三年后,内战爆发,火器差点炸死她的幼子,在联合国难民公署的建议下,她再度起身,逃到约旦。如今的「N」不能工作,孩子不能上学,因为她们是难民,只有依靠救济,以及等待另一个国家的最后接收。在约旦和黎巴嫩,像「N」这样子由全中东地区「移动」过来的人,数逾百万。

除了这形形色色的移动,林辉还见过不少不能移动的人。比如说一个斯文安静,永远面带微笑的藏族僧人,尽管护照签证齐备,但在西藏尼泊尔关口人员的反复查问和细密搜身之后,还是被挡了回去,不得出境。又有一种移动的禁止是抽象的,意思是把你定在社会当中的某个位置,使你动弹不得。像「E」这样的库尔德青年,正在土耳其南部上大学,未来的理想是当个老师。可他恐怕难以如愿,因为他是库尔德人,这是个限制了他人生未来发展的身份,他们是个在土耳其不应该存在的民族(至少他们不能在公开场合说库尔德语,就更不必说其他类型的文化抹灭和同化了)。「E」甚至还在年幼的时候,目睹亲叔被土耳其军方处决。

有时候我甚至怀疑林辉是否更像一个前线记者,乃至于战地记者,为甚么那么多我们近年在新闻上看到的大事竟然全都给他巧合遇上?在印度,他碰到了由女子被奸杀的事件所触发的大规模示威,吃过一回催泪弹。

伊斯坦堡青年反对政府改建旧区,正在全球媒体镜头下轰烈抗争的当儿,他又在场,而且又吃了一回催泪弹。一个背包客在国外旅游,莫名其妙地遭遇到催泪弹的威力,这难道是正常的吗?他到底是专门挑在人家发出旅游警告的时候赶去冒险,还是藉着游客的身份跑去采访呢?你看,我执笔的这刻,他本该在南美继续未完的旅程,结果我们老家「雨伞运动」一爆发,听说警察放了几十枚催泪弹之后,他就急急忙忙地兼程回港,如今天天睡在街上。

几年前的某个夜晚,我在欧洲一座城市光顾一家街头卖可丽饼的小店,门面远看十分法国,走进才知从大厨到侍应原来都是南亚裔人。聊了几句,发现他们全都来自斯里兰卡,我便兴奋地夸赞他们祖家的淳厚与风光,他们也高兴地向我介绍故园的美好。后来我更大谈自己和斯里兰卡的缘分,好和他们亲近。我告诉他们我学的是南传佛法,师父曾在斯里兰卡修行,师公则是首都科伦坡一位受人尊敬的大长老。

说着说着,我觉得不对劲了──他们忽然变得很安静。客气,但是冷淡,与一开始的热烈截然两样。直到离店,门外凉风一吹,我才恍然醒悟,他们应该是泰米尔难民,因战祸远走此地。我却如此迟钝,不自觉地以为全斯里兰卡人都该学佛,浑然忘却了泰米尔人与多数信仰佛教的僧伽罗人之间的仇怨。无意间,我挑起了人家心头的刺痛,因为我那游客的轻佻遮住了我对正常世界之沉重的感知。

在这个意义上讲,我们任何一个游客本来也都可以是记者,只是我们选择了单纯的旅人角色。身为移动中的旅者,林辉却努力地拉近两种移动之间的距离,在漫游中遭遇逃亡,在一种正常之下发掘那其实埋得并不深的另一种正常。坊间早有太多太多夸张宣称「不去会死」的旅游书;而林辉提醒我们,这个世界果真有一些远行,名副其实,不去会死。

【来源:饮食男女-味觉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