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记一位刚刚认识的律师(海龟之一)

当飞机接近香港上空,能隔着机舱小窗的玻璃看见底下的大海时,偶尔我会想到在那看不透的水面底下,可能正有一只海龟,舒缓,但是稳定地潜航。牠避开了远洋货轮的尾舷,但未必逃得到私人游艇的冲撞。或许高速驶过的游艇只是堪堪擦过牠的背甲,留下一道刮痕,然后牠就再度依循既有的航线,在塑料袋、啤酒罐、破单车,以及废弃了的渔网之间费力穿行。从空中千呎下眺,是一片绿色的海水,水里则有这么一只海龟正在振臂,一步又一步地巡航于油污丝散的水域当中,航向南丫岛深湾。

深湾的海龟已经不多了,但牠们仍旧归来,定期产卵,定期孵化。刚出生的小海龟就像上了发条似地,不管前方有甚么飞禽正从空中接近,可能也不知道下水之后的命运,在沙滩上奋力地爬向海潮。许多年后,或有几百分之一的机会,牠活过来了,然后走上祖辈的道路,回到深湾。

不知道为甚么我会想起这些海龟,其实那天我在北京只是去看朋友而已。到了老友开的书店,才晓得当晚有一个小小的生日聚会,会上还认识了两个新朋友,一个多年前曾经受冤入狱,另一个就是律师夏霖了。

尽管新识,但我当然知道夏霖是谁,他做过冉云飞的律师,现在则替郭玉闪辩护。一见面,他就先多谢我几年前「在云飞的事情上头出力」,令我十分尴尬,因为说过几句话,写了一点东西,这所谓的「出力」全是口惠而已,根本没有太大的作用。反倒是我要感谢他这么多年来做过的事情,感谢他为我的朋友奔走。

夏霖本来不是人家口中的维权律师,他还在贵州执业的时候曾有过一段相当安逸的日子,家小幸福,闲来喝酒打麻将,大可以就这样子生活下去。据说是因为看到了余世存的文章〈八九一代人是丑陋的〉,才「觉得现在的自己对不起曾经的沸腾热血」(见王和岩〈我的朋友夏霖〉),于是到了北京,成了后来的夏霖。现在的这个夏霖,名气要比从前大,但经济情况却比从前糟,因为接了太多义务案子,所以只能住在一间三百多呎的房子。

我知道他,除了他是我朋友的辩护律师之外,主要是在媒体上见过他激动的情绪,为了那些活得远比他艰困的普通人。比如说邓玉娇,这名女子意外刺死了想要强奸自己的地方土霸,夏霖替她上阵,有一回竟当众情急痛哭,使很多人看儍了眼。友人翟明磊在〈我无法克制自己的恶心〉里头为他解释:「在夏霖进看守所去和邓玉娇见面后,当地野三关派出所将邓玉娇母亲叫走,加以控制,并窃听了夏霖与邓玉娇的对话。然后让邓母紧急洗掉关键证据内裤。夏霖又得知邓玉娇告诉他精神病院殴打她并故意不给她吃药试图逼疯她。所以一出看守所,得知邓母被警方控制,而弱女子邓玉娇的悲惨命运涌上心头,一时悲愤交集,而与友人抱头痛哭」。

又有一回,他替杀死城管李志强的街头小贩崔英杰辩护,希望法庭不要判他死刑。他那篇辩护辞非常有名,其中论点是现在大陆很多学法律的学生都读过的,一般人注意的则是其结语:

「尊敬的法官、尊敬的检察官:贩夫走卒、引车卖浆,是古已有之的正当职业。我的当事人来到城市,被生活所迫,从事这样一份卑微贫贱的工作,生活窘困,收入微薄。但他始终善良纯朴,无论这个社会怎样伤害他,他没有偷盗、没有抢劫,没有以伤害他人的方式生存。我在法庭上庄严地向各位发问,当一个人赖以谋生的饭碗被打碎,被逼上走投无路的绝境,将心比心,你们会不会比我的当事人更加冷静和忍耐?

我的当事人崔英杰,一直是孝顺的孩子,守法的良民,在部队是优秀的军人。他和他的战友们一直在为我们的国家默默付出;当他脱下军装走出军营,未被安置工作时也没有抱怨过这个社会对他的不公。这个国家像崔英杰一样在默默讨生活的复员军人何止千万,他们同样在关注崔英杰的命运,关注着本案的结果。

法谚有云:立良法于天下者,则天下治。尊敬的法官,尊敬的检察官:我们的法律、我们的城市管理制度究竟是要使我们的公民更幸福还是要使他们更困苦?我们作为法律人的使命是要使这个社会更和谐还是要使它更惨烈?我们已经失去了李志强,是否还要失去崔英杰?」

在说着这番话的时候,夏霖哽咽,几乎难以自已。他老是这么容易动情吗?

那天晚上,话不多,可是爽快直接的他居然问我有没有娱乐圈的朋友想打官司,最好是离婚一类的案子,有的话能不能介绍给他。其实夏霖一直不喜欢被人标签做「维权律师」,那不只吓怕了某些潜在的客户,也使他的处境不妙,真要是遇上了甚么政治敏感的大案,就会四处碰壁,施展不开。他大概以为有机会上上娱乐新闻,能够起到点漂白的效果吧。同时我也知道,他的激动也只不过是外界印象的标签罢了,在那个圈子里头,他其实是以技术著称,总能在法条中冷静地找出有利于当事人的依据。

后来我们当然得说回郭玉闪的情况,但这又有甚么好说的呢?身为他的律师,人都进去三十多天了,可一面都没见着。还是去喝酒吧,夏霖建议。我推说夜深,起身告辞,他有点失望,「那就下回吧」。北京这时开始冷了,我钻进的士之前,他又再嘱咐:「记得替我找一些娱乐圈朋友的事呀」。临关车门,他拉住我低声说道:「还有玉闪,过一阵子要是需要,可能又得请你写些文章」。我当然答应;可是我真的不晓得可以写甚么了,同类的事情再三发生,而且写出来又会不会反而对他不利呢?这分寸太难把握。

一个星期之后,夏霖也被带走了,至今不闻音讯。

【来源:苹果日报-普通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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