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通神(比国籍还重之二)

直到现在,我有时还会在街头巷尾的闲谈中听人说起「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这句老话。但我们都晓得这只是形容而已,就像一座空余路名的寺庙或者城门,并不真指被称美的人物四艺皆全。到底那都是老黄历般的东西了,今天还有谁会真求一位「才子」操琴?而这四门中国传统奉为文人必修课的艺事里头,又以围棋最怪,一种脱胎自赌博的棋戏竟然成了人生自我完善美化的途径,而且还留下许许多多古怪的传奇。

例如赵匡胤与陈搏老祖对局,结果大好江山独缺一角(当然也有人说他们下的是象棋)。又如烂柯山的故事,版本很多,但结构相类,都是樵夫入山遇到有人下棋,于是旁观,后来没看到终局就起身要走,孰料带来放在一旁的斧头竟已坏成一根烂木。正是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在这些传说里头,围棋保留了赌博的性格,不只下棋的人要付出代价,就连看人下棋的,也得付出代价。而那代价,则是超逾一切金钱财富,最沉重最广大,我人也最输不起的东西:空间与时间。一盘棋就能让你输掉一整座华山,看一局未了的棋更能让人在一瞬间就远离家亲达千年之久。可见棋这玩意真能让人入迷,醉而不知,直教生死相许。

假如棋是君子修养的品类,那它到底要修甚么?又要把人引向何种境界?苏东坡「胜固欣然,败亦可喜」,这是庸手学到的宽阔。但在以棋道为毕生所归的国手看来(很特别,只有围棋大师才叫「国手」,没有别的游戏会有这种称呼),胜负就是个很严重的事了(于是日本又把专业棋士称作「胜负师」)。也只有全力逐胜,一个棋士才能达到那种连时空都可以忘却的境界。

时间与空间是我们这个世界的基本尺度,尘世一切尽在其上展布。围棋棋盘则恰好是宇宙的模型和象征。你在后面这个世界里头成道证果,可能就要有牺牲前头那个世界的打算了。当一个人在棋艺上走到了通灵的地步,我怀疑,国家对这个人究竟还有多少意义?毕竟他在面对的,是一种令人可以舍弃一方疆土,可以忘却人间岁月无数的神契之物。

吴清源曾经自谓:「一百岁之后我还要下棋,两百岁之后我在宇宙中也要下棋」。如今他在百岁之后离开了我们所知的时空常轨,现在,他是否已经到达棋盘后的彼岸了呢?

【来源:苹果日报-普通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