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炸包的历史滋味(特色饮食的消失之三)

前两周提到美国原住民的「炸包」(Frybread,也有人译做『炸饼』),后来才想起很多人也许不知道那究意是个甚么玩意,毕竟香港好像吃不到这种东西(就连美式餐厅好像也不提供)。其实它并不是真的把做好的面包拿去油炸,而是一种把加了糖、盐和梳打粉的面团搓揉成饼,再拿去用粟米油油炸的食品,样子有点像我们中国人的葱油饼。它松松脆脆,吃起来又带点嚼劲,感觉就和油炸鬼类似。如果你在上头抹一层厚厚的野莓酱,那它就成了甜食;如果你爱吃咸的,那就放一些咸牛肉或鸡蛋上去。有人甚至把它对折起来,夹进各式各样的食材馅料,称之为「 Indian Taco」。反正它是主食,便和客饭的饭底一样,怎么对付都行,吃法千变万化。

没错,这是主食,几乎全北美洲的原住民都是吃它长大的,不论那一个部族。你能想象以油炸鬼当主食是甚么情况吗?所以北美原住民的糖尿病患者比率一向偏高,许多人祖孙三代都天天吃它,然后祖孙三代都得了糖尿病,因为这种东西的糖分和油量实在重得吓人。

约莫是十年前的事,有人发起罢吃炸包的运动,在原住民的圈子里引起很大的争议,问题不只是这种食物不利健康,反对它的人认为它根本是罪恶的象征,原住民历史上的伤痕。理由在于它并非各部族原先的传统食物,而是大家被殖民被压抑之后,再也无法过回老日子吃回老食品的无奈替代。

想想看,逐水草而居的「欧吉布威」族永远失去了可供他们游猎采集的广阔空间,饮食日用都离不开野牛的「苏」族则眼睁睁看着牛群消失,以后他们该吃甚么才是?炸包就是答案。据说炸包是「纳瓦霍」(Navajo)人发明的,这支散居在美国和墨西哥之间的大族很早就开始过着农耕和畜牧的生活,对待新来此地的白人也算友善,不止和他门贸易,也教了他们不少在此存活的秘诀。而这些白人,自然还是老样子,一旦人多势众起来,就像西部片里的牛仔神枪手一样,拖着开篷马车大举向西挺进。经过几场屠杀,放过几把大火烧地(目的是饿死住在该处的纳瓦霍人),他们终于成功地占据了本来不属于自己的地方(这叫做『拓荒』)。至于那些被赶出来的纳瓦霍人,历尽放逐与迁徙之苦,总算有了一小块集中的「保留地」。只是就和北边其他部族一样,他们失去了养活自己的天然资源,一时适应不了全新的环境,时时发生饥荒。

又好在白人大度,不止给了他们保留地,还运来粮食,按人头配给。这所谓的粮食就是油、盐、糖与面粉。对着这堆东西,不知是哪个聪明的纳瓦霍人想出了办法炮制,于是就有了炸包。自此之后,炸包普及,非但是纳瓦霍人的主食,还成了全北美原住民的标准食粮,因为每一个部族分到的配给都是油、盐、糖和面粉(后来还有火腿、香肠和咸牛肉)。

明明大家各自的生活方式不同,明明大家各有传统的食物偏好,但就因为美国当年的原住民政策,所以人人都吃起了炸包,一吃就吃到了现在。难怪有人要求原住民同胞一起放弃它,因为它是耻辱及迫害的产物,不值得当作代表原住民的特色食品。可吊诡的是炸包到底也有了上百年的历史,早就成为好几代人的集体记忆。而且这还是各支部族共享的记忆,恰足以团结大家,是整体力量的象征。所以有些原住民民权运动的支持者还特别打出「炸包力量」(frybread power)的口号,大剌剌地印在胸前的 T恤上头。

从最原教旨的政治正确立场来看,抵制炸包是不错的,因为它的历史太过沉重。但正因为历史复杂,许多伤痕反而会成为值得骄傲的图腾,屈辱的记忆会成为再生能量的源泉。所以经过一轮扰攘,北美原住民还是留住了炸包,并且将它变成连锁快餐店的主打项目,放进各地「印地安市场」(Indian flea market)的小食摊上,好让你也尝到历史的况味。

【来源:饮食男女-味觉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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