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大师的末日

上周六本栏谈及创意产业的故事,故事说了10年,越说越好听,越说越可信,但金融海啸过后,有谁听见故事背景渐渐夹杂了一些噪杂的浪声?

就拿北京的「七九八」来说吧,香港特首去年才专门探访取经,想看看有没有值得香港参考模仿的地方。但上个月我去那里工作,就已经目睹到一片哀败景象,许多原本高在枝头的艺廊如今门庭深锁,街上如过江之鲫的外国经纪也被三两好奇的背囊客取代了。讽刺的是,一周后我却在台北看见一本日本作家谈「七九八」的新书,笔调兴高采烈,浑然不知在中译本面世的此刻,他说的那个创意中心早已摇摇欲坠。

仔细想想,纽约和伦敦那创意文化之都的地位,其实与它们是世界金融中心的身份是分不开的。恰如近世的威尼斯和阿姆斯特丹,艺术还不是它们得以繁华的原因,而是结果。

建筑大师的居家设计,造形奇特的椅子与喇叭,就是我们这个时代的油画和大理石像;安藤忠雄和MarcNewsono就是我们这个时代的伦林布兰与米开朗基罗。他们的名声广为人知,他们的作品深受崇拜;然而,他们却不是大部份人能亲近的。

谁能请得起库哈斯为自己设计房子?谁能把杂志上推介的家具一一抱回来?当然,我们也许可以去LV的旗舰店亲身体会大师空间魔术,也可以收集那些精美的家具模型(甚至只是它们的图片)。

难道就没有人想过,为甚么全球贫富差距在过去10年间不断拉大,但流行刊物却越来越热衷于高级旅游消费的信息?从《Wallpaper》到《M o n o c l e》,我们不断看到崭新的精品酒店在世界各地落成;但有谁能花上一晚300美金的价格去享受那种「充满生活品味」的旅游方式呢?以前我们以为只有衣服才谈得上时尚潮流,有换季的必要;如今我们却发现,关于米兰家具展的报导快要追得上巴黎时装秀了,难道我家客厅的沙发也开始要换季了吗?

答案其实很简单,这一片「创意」繁荣的景像其实来自金融资本主义的赢家,以及他们的附庸。没有那些赶搭飞机「高来高去」的

银行家和专业人士,设计大师与「品味达人」就不可能水涨船高,在媒体里赢得巨星的地位。我无意否认「苹果」的跨阶级成功,也不会反对许多报告的乐观预期(Nesta近日就指出「创意产业是未来数年英国经济增长的发动机」);可是,我们必需搞清楚踏踏实实地开发软件和制作影音信息,与虚无飘渺的「创意时尚」的分别。后者不是实质的经济动力,它只金融资本主义自恋的镜子。

曾几何时,人人膜拜传说中的「C E O」,使得「与C E O对谈」成了最受欢迎的电视节目。现在,那批曾经坐拥千万花红,人人称羡的「精英」突然变成难堪的过街老鼠。身为这批精英镜像的大师们还风光得下去?

社会本来就很不公平,只是尝到甜头的人不知他人口中的苦味。如果连原有的既得利益者也要开始精打细算地过日子,你还会只凭一段「好听的故事」和动人的包装去买一块工本不到5块钱的肥皂吗?

【来源:am7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