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另一种太空竞赛

「你们还在喝Tang吗?」,这是奥巴马最近和国际太空站上十位航天员聊长途电话时提起的一个问题。这真是个好问题,因为一说到太空食品,我们的确是会想起「Tang」。还记得么?那些装在玻璃瓶里的橙色粉末,用水一冲,就会变成一杯叫做「橙汁」的化学饮料。一直到八十年代,我们还能在电视上看见它的广告。那年头的小孩全都是喝它长大;幼儿园的每日茶点有它,小学的圣诞派对还是它,它无处不在,使我们认识到一种在真实世界里并不存在的橙味。乃至于许多年后,有些人在第一次喝到鲜榨橙汁的时候拒绝相信那是真正的橙汁。

航天员如果有饮品,它一定就是Tang。因为它不该用漂亮的水晶杯盛载,只合饮管吸吮,与那些真空包装的牙膏状牛肉,以及脱水之后再用冷水泡浸还原的青豆薯茸恰成绝配。我常常怀疑航天员回到地球之后会失重变瘦,绝不止是在无重力的环境底下呆得太久,而且是因为东西太难吃。后来的采访证明,我的猜测果然是对的,原来每趟任务归来,舱里都会剩下许多食物,航天员纷纷抱怨,宁愿捱饿。

短短几天的航程还好,假如真要登陆火星,一次来回就是两年,那该如何是好?1960年代晚期,美国科学家曾经探讨过把尿液变成食物的可能。办法是以航天员排出的尿液培养一种细菌,让它滋生出可食用的蛋白质,然后再制成完全不带尿味(同时也没有任何味道)的饼干。吃的时候还可以适当调味,变化出不同口味的组合。要知道我们的日常生活深受太空科技影响,数码相机和食水净化机都是源自宇航需要。假如这项研究成功,我们就有机会尝到人尿饼干的滋味。可惜它失败了,在许多次的实验里头,自愿的参与者都呈现出呕吐和腹泻的反应。虽然学者坚持那只是心理反应。

既然此路不通,又有人提出了「可食用宇宙飞船」的构想。原理是把一切含碳量高的食品改造成可在发射和航行过程中抛弃的器具,比方说油箱和辐射防护罩。如果泡过燃料的碳水化合物不够吃,还可以吃掉用黄豆、蛋白与鸡毛特制的宇宙飞行服,以补充人体每日所需。

美国一直有人呼吁大幅度裁减太空总署的预算,「因为它养了一大群蛋头科学家在搞疯狂的研究」。我想,这个说法不是没有道理的。

我们这些香港人,荷里活电影看得太多,总以为美国充满人情味,而前苏联则是一个冷冰冰的军事帝国。但是食物历史学家Janelevi却在《美食航天员的兴起》一文中提供了截然相反的历史图景。她仔细查考原始材料,发现美苏两强在太空竞赛的过程中走的完全是两条不同的路。美国对待太空食物的态度是「轻、快、好、省」,尽量不麻烦不折腾,以效率为大原则,航天员的感受注定要牺牲。相反地,为了达成长期居住太空的目标,苏联从一开始就很在乎食物的口味,因为那是正常人生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史上第一个离开大气层的航天员加加林后来和一位心理学家合着专书《心理学与太空》,他在书里明确指出:「享受一顿饭当然不止是吞下食物……即使只是短途飞行,美味的饭菜也能松弛航天员的紧张工作」。于是,当美国人为了避免食物碎块损及舱内设备,因而强迫航天员服用胶状物的时候。苏联航天员则能享用完整的全麦面包,甚至沙乐美香肠和新鲜的水果;因为他们把精力花在研发可以吸走食物碎屑的小型吸尘机,多于改造食物本身的形态和质地。到了后来,苏联太空站干脆拿出伏特加与鱼子酱来庆祝新年,其奢华程度是几乎要吃人尿饼干的老美们所无法想象的。

冷战早已结束,美国终于取得最后的胜利。但是在航天员的口腹这个小战场上,苏联是不可越过的永远赢家。话说回来,今天的美国航天员还会喝Tang果汁吗?答案是不会,他们向奥巴马总统报告:「它早被人从菜单上拿下了」。那个盲目追求崭新科技的时代也过去了;大家愈来愈明白,未来的人类还是想在孤寂的宇宙中吃到地球上真正的食物,多于科幻小说里的古怪营养剂。欧洲太空总署都已经请亚伦.杜卡斯设计菜单了,美国人还好意思上橙色粉末吗?

【来源:饮食男女-味觉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