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正常社会与不正常的上访者

上访不是反政府,反权威,反对一切现有秩序;恰恰相反,上访是对政府高层有信心,对权威认同,对现有秩序下的缺失怀着一种要好好拨乱反正的念头。假如中国人根本不信任政府以及任何现存权威,他们就用不着丢下自己的工作,中断自己的日常生活,千辛万苦地跑去日日缠着信访办的工作人员了。

既然上访行动不单没有削弱当局的威望,反而是老百姓信任政府的表现,为甚么许多官员还要闻上访而色变,千方百计地阻挠辖地人民越级上访呢?除去最一般的理解,说那些官员害怕自己干错了事被发现之外,学者应星曾在《大河移民上访的故事》精辟地总结出以下几点:

一、「集体上访虽然与个别上访有性质相近的一面,但集体上访中出现的自发组织却有变质或『被别有居心的人利用』的危险」。

二、「如果有过多的越级上访发生,不仅高层不堪重负,而且首都和重要城市的治安秩序也会受到威胁」。

三、「当上访变成缠访时,就会危及科层制(『科层体制理论』,The Theory of Bureaucracy)的日常运作和社会治安形势的火种」。

四、「高层对秩序的某种焦虑又使他们可能对基层政府进行相当程度的保护,同时要求基层切实控制集体上访」。

也就是说,中国的信访制度虽然起到了恢复正常秩序的作用,让人民有处申冤,让体制得以纠正错误;但它又总是涵蕴了一种内在紧张,因为个人上访很容易转化成集体上访,单次上访很容易变成屡次缠访,一不小心擦鎗走火,更会形成严重的秩序破坏。

在正常与非正常之间,尺度应该如何把握?在合乎秩序要求的上访与扰乱秩序集体缠访之间,标准又该如何划定呢?从目前的规章看来,似乎没有任何明文条款可以帮助官员去做这个决定。就算有,这类条款也一定会引起争议,并且受限于种种现实情况的差异而生出适用范围的问题。

于是,精神病学便及时地派上用场了。早在去年,就有中国报刊揭发一些地方政府以「精神失常」的名义将上访者「逮捕」收容,带进精神病院。后来更有一个地方的官网主动公布「成果」,宣称自己成功地把三分之一的上访者送进精神病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