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读者不高兴(二之二)

上一篇:《闻一闻《中国不高兴》(二之一)》

其实《中国不高兴》的论旨很简单。它沿袭了现代中国那种流行版的社会达尔文主义,把国际关系看成一片弱肉强食的丛林,而中国厕身其中,不得不使尽全力在各方面力争上游。一方面要小心它国的狼子野心和他们埋伏在我国的「汉奸」,另一方面则要在经济发展和所谓的「软实力」之外重拾「持剑经商」的本份。

几位作者都很不满当前中国公共论述里的「文艺腔」,觉得那些文化讨论全是清谈误国。再加上还有一批如王小波和余世存之流的知识分子鼓吹「逆向种族主义」,教大家以中国人的身份为耻,对中国种种现况充满愤懑,于是形成了危险的形势。而忘记了西方怎样清除障碍:「西方这种清除障碍的方式是有先例的,而且在清除别人的时候,我们有些中国人还跟欢呼。米洛舍维奇也好,萨达姆也好,无论说他是专制也好,独裁也好,都无所谓,它的制度是很完整的,很有秩序的,它自己在运转」。也就是说再独裁暴政也好,人家好歹有自己一套,有完整的主权。偏偏西方不干,硬是要用飞弹炸人家,或者搞颜色革命。所以我们应该认清形势,以免一不小心给人清除掉。

比方说,别上环保份子的当。因为「谁想节约能源的话,肯定先从地球上被淘汰掉了,因为你不发展了,不发展就要落后,落后就会被别人淘汰掉」。除了环保份子,还有很多受到西方影响的东西在威胁我们,就连毒牛奶都是。因为也许就是「当初有人一厢情愿规定我们的牛奶标准应该按照欧盟的标准来制定」,可「我们有欧盟那么好的,含蛋白高的牧草吗?标准高,没有原料,只好造假」。换句话说,三鹿奶粉往牛奶里下三聚氰胺其实也是给外国逼出来的。

同时还得注意军队的士气,因为虽然军人对他们的经济生活有不满,「但是打仗还是挺兴奋的。其实他们内心很清楚,只有打仗后人们才会重视他们的社会地位。但是时间不能太长了,太长了耗下去人心散了,人才也会慢慢流失了」。那么我们是不是要赶快找个对手好好打一仗呢?也不至于,但起码要鼓吹战斗精神,像古代的秦国那样,「秦国的战斗意志连续保持了几百年,太了不起了,所以最后由它来统一中国」。但秦国最后岂不也亡于它的严酷和暴虐吗?不,是「……统一之后它的战斗意志就衰退了」,所以「很快就完了」。

《中国不高兴》最不高兴的是很多人认识不到自己的根本问题,一味学西方还不算(民主不算在内,因为它不是西方专利),甚至一天到晚咒骂中国人的劣根性,消磨了尚武精神,结果看不见最重要的「大目标」。大目标就是「在这个世界上除暴安良」,以及「管理比现在中国所具有的更大更多的资源,给世界人民带来福祉」。

你不用再看这本书了,因为它要说的无非就是我辛苦整理出来的这几点。可以想见,这种说法一定会使许多人不高兴,批评它太极端太落后,也太过排外。不过,我觉得再这么讲也好,它起码也是个主张,大可以好好地推陈铺衍,多些论据,多些数据,系统地整理成一套能够让人思考辩论的论述。可惜的是这本书做坏了,我就算想反驳也嫌费劲。

首先,甚么叫做「文艺腔」呢?我看了半天都找不到一个准确的定义。有时候它指的是一种不严谨不逻辑的思考方式,有时候它又变成了过度重「软实力」的文化讨论,又有些时候它是文人不懂理工的表征。几位作者对「文艺腔」的批评似乎恰好可以应用在他们自己身上。他们喜欢用很「文艺」的语言,很夸张的言辞去攻击看不顺眼的人。例如,宋强说余世存的作品是「最野蛮的种族主义份子炮制出的下流文字」,但在谩骂之外又没有很理性的分析说明它们为甚么是「自虐」而非「自省」,以及余世存的文字如何流露出「非人非畜的变态心理」。不,他只是使用文字去形容对手;以一句「我认为」轻轻带过许多必要的推理。

从小处看,这本书里的好些文章都有漫谈的性质,像聊天的记录多于严肃的写作。其中一篇开宗明义讲的是中国的学术腐朽,却有十分之九在骂学者崇洋媚外,最后一小段才谈了几句学术界的腐败;这两者有甚么关系呢?另一篇文章批评一位学者声称「以色列是个好国家」,为以军轰炸巴勒斯坦辩护;虽然我也很不齿这位学者的说法,但我实在搞不懂为甚么帮以色列说话也是「汉奸」,难道巴勒斯坦是中国的一省吗?

至于大处就更不得了。全书结构松散,尽管粗略分成三大部,但每一部份的编选原理都极不分明,你随时可以把一篇文章调到另一部份,丝毫不成问题。书中又有许多「附文」,有的是国人所作,有的是外文翻译;它们的作用何在?编者和作者对它们的态度如何?一概没有说明。不只如此,这本书连提纲挈领的导论前言也没有,使得内里的漫谈更像是漫谈,漂浮游移,难有落。所以我说这本书不好读,不是它太深奥,而是它的制作太糟。你只能跟一股「不高兴」的情绪走,走到哪儿说哪儿。

【来源:苹果日报-牛棚读书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