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公民有不被打的自由

由于暴力是那么重要又那么可怕的事物,所以任何一个负责任的政府都该对它慎而重之,仔细界定它的行使时机、范围和方式。我们甚至可以说,当人群交出武力,成立国家之后,还得和国家就暴力的使用立约,以防自己受到政府暴力的侵犯,毕竟,国家本来就是为了限止暴力而存在的。军队和警察是国家武装的两种主要力量,前者对外防止他国侵略,后者对内防止人民彼此损害。它们的对象和目标都分得很清楚,军队不可对内,警察不可对外。

只有到了最不得已的时候,暴力才成为一种选择。比如说城市的管理,许多国家的确都说有专门机构去规管流动小贩,但我从没听过有哪一个文明地区会把暴力的使用权交给这些部门。且以香港为例,「小贩管理队」拥有扣查非法流动小贩的权力;但到了必须使用暴力时,他们只能召来警方协助。

近日曝光的《城管执法操作实务》,最让我震惊的是它没有花上甚么篇幅去谈行使暴力的前提,去仔细界定必须使用暴力的处境,却把注意力放在使用暴力的方法,甚至打人时的正确心态。为甚么他们可以如此草率地对待暴力,彷佛这是种不成疑问的天赋?就算城管拥有暴力使用权,在这份教材的指导下,暴力也不再停留于自卫的最低限度,而是攻击时的最有效程度了。已经二十年了,但我还是不能摆脱二十年前在广州火车站前目睹的那个场面。那个「嫌犯」每捱一拳,便发出一声嚎叫;后来,他的力气慢慢转弱,逐渐剩下一阵持续的呻吟,与几不可闻的求饶声。至于暴力,我们有许多字眼形容;关于暴力带来的痛苦,我们却缺乏足够的字汇。

事实上,这种痛苦是一种毫无意义可言的纯粹空白;正如德国哲学家渥夫刚索夫斯基 (Wolfgang sofsky)所说的:为它「下定义的这个行为,其实只不过是掩盖它本身的无意义而已」。

身体是一个人最后剩下的东西。剥夺一个人的自由、财产尊严,他也许勉强还算是一个人;但是当你直接攻击一个人的身体,他就只是一块肉团了。为甚么那个被打的「嫌犯」要无意识地微微挥动手脚?他不是要逃跑,更不是反抗,而是在突如其来的暴力处境之下彻底失去与世界的连系,陷入一种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的迷茫;那些动作是一种喘息,四肢在寻找伸展的机会,他的本能在颤抖着确定心志仍有操纵躯体的能力。

本能。遭受过暴力的流动小贩深知失去能力的状态,那是种只剩下动物求生本能的状态。他们仍然在街头巷尾游击般地出没,也只是出于求生的本能。犹如食草动物不能不在林野间觅食图存,尽管四周埋伏了猎食者的威胁。

近日实施的《国家人权行动计划》是份很好的计划,充份展现出政府对人权的重视。但是在我看来,它难免陈义过高。因为我想呼求的,只不过是人身有不被暴力对待的权力。不要打我,行吗?

【来源:am730-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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