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拒收赠书启事

在电视台做幕前的工作,难免会收到不少观众来信。例如我那一群同事,帅哥美女,他们就自然要收到表达仰慕之情的长信。很多年前,一位漂亮而且妖娆的女同事甚至在生日那天收过九百九十九朵红玫瑰,扎在十个大纸箱里头,沿着走廊一列绽放,非常壮观。结果她感动得略带泪光;尽管大家都说那是她自己安排的。

至于我,收到的信若不是一封来讨论中国五千年历史真正动力是黄帝念力的长信,就是有人声称自己找到了广义相对论的破绽(虽然信中连一条算式也没有)。在电视台工作,你收到甚么样的信就表示你是甚么样的人,这些信果然充份表现出我在观众的心目中的位置,也协助我找到了自己的目标客户。后来,大概是因为我做读书节目和写书话的关系,收到的信变了。内容的类型倒是没有太大的不同,只是它们变成了书稿而已;比方说《华夏五千年之谜》与《爱因斯坦的黄昏》,以及一些描述个人成长历史与温州城演变过程的长篇小说(它们通常都有四十万字,真的)。我几乎每天都会收到不同的书稿,每份稿子都附上一篇言词恳切的信,要我「多多指教」。如果我读遍所有塞爆我信格及电子邮箱的书稿,而且还真的乖乖听话「不吝赐教」的话,那会有甚么后果呢?爱德蒙.威尔逊(Edmund Wilson)说得好:「如果作家们把人送来的初稿都看了的话,那么他们也没时间干别的了。一个希望自己的初稿能够得到意见的作者,应该投送给出版商或者编辑,他们会为做这种事的人付薪」。

更何况出版社和编辑也送书给我。其中不乏样书,他们想我写序或者只是捐出名字,好印在腰封上面,和其他十来二十个人名,一起「全力推荐」那些连看都看不及的书。且容我再度引述爱德蒙.威尔逊的一段话,每回收到这类请求,他的答复都是这样的:「爱德蒙.威尔逊很抱歉地说明以下的事情他是不会做的:阅读手稿,按照别人的要求写文章或者书,写前言或者序,为宣传的目的而发言,做任何编辑工作,做文学大赛的评委,接受采访,发表演讲,参加座谈,上电台或电视,参加作者聚会,回答访问问卷,出售手稿,把他自己的书捐赠给图书馆,为陌生人签名,允许他自己的名字被印在信纸上,提供他个人的讯息和照片,提供关于写作或者其他题目的观点」。

难怪人家说爱德蒙.威尔逊是作家中的作家,因为他做到了所有作家都想做但又不敢做的事。不上电视?这可是我的谋生之道呀!一般而言,出版社和编辑送赠的书多半要比陌生作者寄来的稿子有保证,起码经过一层过滤。假如不是要我写推介文字,它们甚至说得上是意外之喜。可是,我还是宁愿他们别寄给我的好。有一回,牛津大学出版社的林道群兄问:「听说凡是出版社送的书,你一律不写不谈?」这真是把我想得太清高了。其实只是大家把书送了出去之后,便格外紧张别人的看法,一天到晚盼书评的出现,根本忘却了这个世界每天的新书有多少,就算再勤奋的书评人也不可能实时满足所有编辑的愿望吧。除了阅读效率有限,我不爱出版社赠书的主要理由是因为这行太苦,濒临危机;物伤其类,我同情这些还在做书的人。或许你会说我一厢情愿,但我真的从不以为出版社赠书只是为了让人帮忙宣传。我觉得一个编辑收到一份值得出的稿子,然后努力用心替它装身扮相,使之出落得漂漂亮亮,必然要生起一份养父母般的骄傲,必然想人家见识自家子弟的丰神。所以我相信他们送书给我固然是促销,但也绝不仅止于此。读书人原该有这等同体大悲的襟怀,遇到好书当然得推而广之,与朋友共。既是如此,我就更不愿领受这些好人的赠书了。世风日下,知音渐少,爱书人已经不多了。如果连我们自己都不买书,更等谁来?

【来源:苹果日报-牛棚读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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