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猪的气味

这个世界很奇怪,许多明明很重要很值得追究的事件吵闹一番,然后一眨眼就静静地过去了,彷佛一切都没发生过。

前两个月,一位露宿山头的尼泊尔裔香港居民被警员开枪打死,使许多关注警权的朋友极为不满,更激起香港尼泊尔裔社群上街示威。他们要求查明真相,想要搞清楚警方当时到底有没有开枪的必要。这件事上过报纸头条,后来很快地被挤进内版,篇幅日渐缩小,声音日渐微弱。到得今天,它消失得无影无踪。莫非这事已经「解决」?真相业已查明?

我还记得事发翌日,有报纸在还没搞清楚事实的情况下,就用漫画绘声绘影地重演事发经过,并且把那位名叫巴哈杜尔的男子称作「巴汉」。「巴汉」的「巴」指的当然不是他的名字,而是他的族裔。换句话说,那家报纸甚至连他的身份都弄错了,误把尼泊尔当作巴基斯坦。

这个误会真的很香港。从前我们香港人一见南亚裔就「阿差」「阿差」地喊,现在则换成好听一点的「朋友」。称呼变了,没变的是我们的无知。不管你是巴基斯坦、孟加拉国、尼泊尔、斯里兰卡,还是印度;总之在我们香港人看来,你们都是同一回事。

而且你们连味道都是一样的。

我又记得小时候常听大人说:「啲阿差身上梗有阵除」。所以在街上要是看见一个肤色偏黑、浓眉大眼、身着「民族服装」的人远远走来,我们最好及时躲开。有时候大家挤在巴士上,实在避无可避,一些人就会公然掩鼻;甚至挥扇般地挥动报纸,好赶走他们所说的「那阵除」,完全视对方的尊严如无物。偏偏那些「阿差」也对此视若无睹,似乎活在香港,一切原该如此。

到底「那阵除」是怎么来的呢?听大人们说那是因为食物,是他们长年吃食咖喱的结果。咖喱里的辛香已经彻底溶入他们的血液,再经汗液由四肢毛孔溢出,混合着身上涂抹的不知名香膏,形成了一股古怪的气味。也就是说,食物是「阿差」体味的主要来源。虽然我们可以在周末晚上偶尔来一餐咖喱美食,但我们绝对接受不了那些发明咖喱的人天天吃它直到全身都是它的气味。当他只是一种异国风味,停留在一个安全的距离之外,它是能够忍受的,甚且值得我们欣赏。探险历奇;要是它来到我们身边,面对面地遭遇我们,它就是种令人恶心厌恶的威胁了。

前法国总统希拉克曾经在当巴黎市长的时候批评北非移民「又吵又臭」。尽管他辩称自己不是种族主义者,但他的评论却带着十足的种族主义色彩。通常我们听到自己听不懂的语言,就会说那是吵杂的噪音;如果闻到自己闻不惯的气味,我们就会说那是臭味。

食物的味道是一个文化的核心辨识条件;你吃甚么,你便是甚么人。所以从食物和煮食过程染上的气息也就很方便地成了种族歧视的目标了,犹如肤色。美国人喜欢叫墨西哥人做「beaner」,暗指他们豆子吃得太多,容易放屁,故此一身屁味。这当然是个辱人的贬称。

最近墨西哥爆发「猪流感」,他们的一个州长居然说它肯定源自中国;除了不科学,这当然也是种歧视与偏见。因为有不少外国人都把中国人和猪天然地连系在一起,一想到中国人就想到猪。理由是我们中国人乃吃猪的民族,据说他们还能在我们身上闻到一股猪臭味。

我们真有猪臭味吗?怎么我从来闻不到呢?莫非和皮肤的颜色一样,只看得见他人的肤色,但看不见自己的?那些「朋友」会不会也私下嫌我们臭,告诉他们的孩子「啲唐人身上有阵猪除」呢?

【来源:饮食男女-味觉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