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泰米尔之虎是怎样给逼出来的

「后殖民主义」,这个起源自第三世界知识分子自我反省的运动,一方面剑指前殖民帝国的自以为是,另一方面却不吝啬地剖解后殖民国家和地区的意识形态盲点,尤其是民族主义里的殖民遗绪,对两者都不客气。但若按照此间的通俗理解,后殖民论述应该是后殖民世界民族主义的好朋友,怎么会反过来批判对抗殖民帝 国的伟大爱国运动呢?

且看近日终结的「亚洲最长内战」,或许可以领略其中奥妙。被斯里兰卡政府军彻底剿灭的「泰米尔之虎」是 自杀式炸弹袭击的老前辈,屡屡以残酷无情的手段打击对手,乃世所「公认」的恐怖主义组织。可是这支武装力量是怎么来的呢?泰米尔人是否一开始就用这么激进 的方式去对抗主导斯国的僧伽罗人?

故事必须从英国殖民时期说起。话说当年的英国殖民者采用了典型的「分而治 之」(devide-and-rule)手段,一边大量提拔只占本地人口少数的泰米尔人进入精英阶层,协助管治;一边从印度输入更多的泰米尔人去新开拓的 茶园、咖啡园和橡胶庄林工作,使得斯国的泰裔人口大增。和许多殖民地一样,英国在斯里兰卡实行的民族分化策略一定会产生紧张的态势。明明占人口多数的僧伽罗人却给摆在较低的社会地位,让语言和宗教信仰皆与之不同的少数泰米尔人爬在头上,你叫他们如何服气?就是这种民族间的矛盾,使得殖民宗主得以稳坐钓鱼船,「以夷制夷」,将自己装扮成公正无私的中立裁判,从上头调解底下的矛盾纠纷:把原来可能会针对它的敌对情绪转化成两个族群彼此之间的内讧,暂时忘却它 这个真正的霸权。

如果说英国在斯里兰卡的统治是典型的殖民分化策略,那么斯里兰卡的去殖方式也一样很有后殖民地的特色,那就 是矫枉过正的拨乱反正:凡是殖民宗主否定的,我们都要一一肯定;凡是殖民时期推出的东西,我们都要逐项批判。后殖民主义的最大洞见,在于去殖之后的新兴国 家往往不只没有彻底摆脱殖民遗产,反而从一个看似反向的路线重新踏入殖民幽魂的泥沼。由于他们总是按着前殖民宗主的镜像来反面地界定自己,所以变得更离不 开殖民帝国建立的文化和思想结构,紧紧地被捆结在一个简化的二元对立关系里面。更简单也更戏剧化的说法是:后殖民时期的民族主义恰恰是殖民的产物。

因为英国人推动基督教,所以僧伽罗的民族主义者就要反过来鼓吹佛教的复兴;甚至再进一步,把佛教立为国教,让它高度渗入政治,视泰米尔人的印度教如无物。因 为英国人曾以英语为官方语言,所以僧伽罗民族主义就要把僧伽罗语定为国语,从而排除了泰米尔人出任公职的可能,使得后者在公务员体系中的比例由原来的 50%下降到1970年代的10%。因为英国人把泰米尔人的地位提升了,所以僧伽罗人现在就要反过来当家做主,挤压泰米尔人。

泰米尔人早已在斯里兰卡生根达千年之久,就算后来那批,至少也住了一两百年,怎么说也该算是本地人了。可是正如以色列等地的现代民族主义神话一样,僧伽罗人硬是把自己看作这个地方的惟一合法族群,源远流长,神圣伟大。劣势的泰米尔人被迫大批外移,「回到」早已不算家园的印度。剩下的泰米尔人,不论新旧,在防 御的心态下逐步合一,共同争取平等的对待和相对的自治。当议会里的温和诉求不得要领,强大的对手又逐步进逼,极端的泰米尔之虎就给逼出来了。

如今,近三十年来损耗人命达十万的内战总算结束了,但是斯里兰卡的族群矛盾真的这么简单地凭武力化解了吗?显然重建的道路还很漫长。

回溯历史,究竟是什么力量使得当年的僧伽罗人忘记了国家的现实条件,令他们以为族群性的民族主义就是去殖的惟一答案?为什么有那么多人在殖民帝国崩解之后仍要为殖民的鬼魇所苦呢?答案之一,也许就是那自以为是的反殖,实则来自殖民结构的狭隘民族主义了。

【来源:南方周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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