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欲望的幻想

曾经有一段日子,香港人以为楼市是个只会升不会跌的市场,人人醉心炒楼,又或者努力存够第一笔钱「上车」,直驶快线飞黄腾达。那段日子香港最大的产业就是地产业,而香港经济的主要产品就是楼房,许多商场原有的时装店、游戏行和小食肆都关门了,换上一间间小地产代理行,地产商带人参观新开发楼盘的「睇楼团」 变成了报名人数最多的旅行团,参观那些修饰华贵的示范单位,想象日后的美满生活,付出一个下午,得到一次精神上的满足。

刚认识林夕时,我实在不敢相信他竟然也是这种人,这种庸俗的香港人。歌词明明写的那么玲珑剔透,洞悉世情,怎么也会染上这等穷极无聊的癖好,四处跑去睇楼呢?但不由得你不信,他真爱睇楼,而且还爱上了搬家。明明已经住上了凡人艳羡的豪宅,但他仍然乐此不疲地搬,彷佛最美好的家始终是下一个。可搬来搬去,他还是没离开过香港。就像他在《我所爱的香港》里所说的:「有生以来,我连一厘秒离开的念头都没有过。自小已很喜欢看香港地图,并把火柴盒党楼做楼宇,砌成太子道、弥敦道、窝打老道」。尽管如此,这位在当今华人世界里有井水处便有他的著名词人还是忍不住手,要在这几年里改行写评论(或者以评论为注的杂文),批评一下他所爱的香港。

透过这批文字去看现在的林夕,我实在不敢相信他居然会把主要矛头指向港人的购物狂心态(因为他自己就是购物狂),更不敢相信他会如此针对港人的买楼文化:「人生如寄,你以为那是你的房子,其实那不过是你在地球上生活的酒店。佛家所讲的成住坏空,所讲的住,是指我们肉身的暂住,但字译的很真好。房子供满后,身无所住,到了坏死,也离CHECK OUT日期不远,性未达空,肉身也已成空。」

近年学佛,林夕渐渐变成另一个人,多了份自省,乃能在他和他所爱的香港之间隔开一层观照的距离。他爱香港,然而香港是一个人人被广告变成「潮流的羔羊」的地方,又由于他自己也是羊群里的一分子,所以这份爱就要反复提出来再三审视,他就得坦荡检索自己心里的欲望了。

搬家搬成习惯的他承认「以看房为乐。每一次都接受一次诱惑,如果搬来这里,我将如何装潢,哪件家具该放哪里,光是想象就乐上半天」。偏偏在某次搬家的前夜,他环视四周,才赫然发现:「在这布满身外物的纸箱堆中,说到底,我原来什么都不要,只要一部计算机可以让我继续写写」。林夕的公开自省,也许是一整代香港人的心声:我们多年追逐的,无非是种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