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自由主义是一种气质

太多常识,太少共识

徐瑾:你在内地很受欢迎,《常识》进入畅销榜,有人认为这主要源于你的香港身份,就像郎咸平在经济圈的走红。

梁文道:嗯?香港身份在文化圈会加分吗?我觉得港台作家在中文世界很边缘,更不要说新马作家。其实我认为港台文学最近50年成就比大陆高,更有深度。这本书卖得好主要是源自几点,第一是炒作,第二中国名人效应,因为陈丹青来帮助,第三书名取的好,讨巧。

徐瑾:谈到书名,你前言谈到「此乃一个常识稀缺的时代」,后来被很多人引用。但是如人人自居坐拥「常识」,是否又变成另外一种绝对真理的启蒙?

梁文道:是的,这有点「急就章」,我的态度是怀疑自己,求教的态度更多。现在简单更准确的说,这个时代常识是瓦解的、自相矛盾的,这个社会没有一个共同的价值观,但也不能说是不是好事,根本不知道在现在中国什么是对的。太多常识而无法形成共识,我所谓的常识更类似亚里士多德的实践理性。

徐瑾:很有趣的一点,你在香港算是左派,但在内地却又偏于右派,但内地的左右好像与国外也很不一致。

梁文道:非常不同,非常混乱。这个混乱是这样来的,左右原来是一个国际通行,大家都有清楚的分类,一般就是左派比较激进,右派比较保守,后来每当右派讲自由的时候大家就会认为是为了财产权,捍卫大庄园主等人利益,左派就有了道德优势。但后来在国内却出现左右两种光谱内涵的置换,左右也被随意诠释,慢慢的国家主义与左派结合,香港也传染了内地的这种语言。在香港,新自由主义已经变成了另一套的乌托邦。任何的乌托邦思想都很可怕,大家讲香港经济自由是种幻觉,这是与殖民地历史有关的,没有政治压力,不想有太多的规划,一个国家会想太多东西,很多经济自由政策是很短视的,香港是亚洲四小龙中最后实现九年义务教育的,这跟商人的力量有关。在内地,市场经济则是极度被扭曲。

很多人认为自由主义是没有内容的哲学,它只是告诉每个人应该追求自己理想和生活,从来不说理想的内容和方向。我读很多激进的东西,某些时候可以非常左,但是我认为在一个自由主义社会或者追求这样的社会,自由主义更多时候是一种气质。在香港看到的那些英国人,你会发现他们有一种自由主义的氛围。我很崇拜一些英国左派的历史学家、社会学家,但是他表现得自由主义,他们理论立场也许完全讨厌自由主义,但从不轻易地去否定别人,始终愿意保持起码的一种规则。

徐瑾:你说过中国知识分子最缺公共空间,但是大家是否具备对话理性也值得考虑,极端的情况往往成为常态,即使是自由主义者,往往也过于偏颇?仅仅是社会原因吗?

梁文道:我自己没有陷入极左极右这样的选择,因为我不是这样的人,但是这个地方是有点这样。这当然是社会造成的,但是如果把一切都归结于社会也等于什么都没解释,我更愿意用一种修辞的方法来形容。我在为约翰伯格的《我们在此相遇》作序,里面都有里斯本等城市,都很忧愁,比如说「最终每个父亲都和你成为陌生人」。但是这样的quality(质量)很难在中国看到,城市不是大哭就是大笑。

社会整体非常浮躁,情绪很简单直接,在这样的氛围下有学问的人一方面偏好深刻,另外方面又常常谈信仰缺失,但实际上学者自己也在找信仰,如果他找到了,就一定要去捍卫它,这就和纳粹德国前期的历史有点像,大家的空虚都被自由、生命、意志等等最大最抽象的语言所填满。最直接例子就是新左派和自由主义的争论,有人觉得自己的过去被伤害了,所以要退掉,有人觉得自己的过去很宝贵,是珍贵革命遗产,在某些论战中,自由主义没有自由主义气质,变成教条,新左派也不够真诚。

南方中国的认同

徐瑾:你以前提出过南方中国这一概念,这是不是一种民族主义倾向?

梁文道:没错,你说的对,但是要分为两方面说。今天的国别认同最大问题在于把作为中国人当成一种道德理想,比如说「干这样的事情还算中国人吗?」,就像蔡明忠做了那么鬼祟的事情还有那么多人叫好。但是一个人的国家身份从来不是道德理想,正常情况下,我们追求自由主义者认同的人的价值,比如正直。但是最近几十年来社群主义的兴起也给了自由主义不少挑战,他们也认为人不可能是真空的,社群与你的身份是有关的,给你不同的道德内涵,比如教徒,比如性别,比如性取向,因而产生了不同的道德内涵,但是社群主义很容易变得左或者极端。

我想澄清的是中国人从来不是道德价值,但是我们承认他有道德资源。今天民族主义原则是一个民族建立一个国家,但这是不可能的,而且中文也不是我们可以垄断的,很多北方作家会觉得南洋作家写的不像中文,但是不像中文也是另外一种中文。

徐瑾:你谈到的中国,感觉是一种文化上认同,类似余英时先生提出的文化中国。

梁文道:那当然了,我从小就在一个很中国的氛围长大,我也是一个受儒家文化影响很深刻的人。我谈南方中国,其实因为《河殇》里谈中国没有蓝色文明。我当时才十多岁,就觉得很好笑,香港人从来都面向大海,我从来没见过黄河。过去在南洋,存在做中国人的方法,国籍不一定是中国,但你问他是中国人吗,他还是说他是中国人,这意味华人。

所以,我常常上课时候对学生讲我们中国人建立了两个国家,另一个就是新加坡,他们文化认同和种族认同都是中国人。 我希望告诉大家,汉语很多国家都在写,过去的中国是不一样的国家,非常开放,我们做中国人爱国不应该鬼祟,要全方面打开中国,做堂堂正正的中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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