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我的灵魂我的书

【深圳图书馆演讲】

我演讲的题目是“我的灵魂我的书”,副题是“阅读作为一种精神操练”,“操练”就是做锻炼、体操的意思。让我先从一个故事说起,我很喜欢这个故事,百讲不厌。

这是一个真实的事情。话说有一年,一个美国小夥子考上了哈佛大学——念工程,他很高兴。哈佛大学第一年的课程跟美国许多大学一样,有一个核心课程。所谓核心课程,就是新学生进校不是上专业课,而是上全体学生都必须要上的公共课。这些课的内容可能千奇百怪,什麽都有。但是总而言之,学校认为这是任何一个哈佛毕业生、任何一个美国优秀的大学生都应该有所涉猎的学问领域和范畴。于是这学生就选了一门课,但他之后他非常后悔。选了什麽课?是《中古英文文学》。你想想看,一个想学工程的学生,跑去念中古英文文学,所以非常痛苦。而且更要命的是,这个教授年纪大,说话语速缓慢,也不懂得编一些笑话去逗学生们开心。你知道现在当老师不一样了,很困难。我在香港当老师的时候是这样的:我教一堂课,如果要讲一个半小时或者两个小时的话,我通常要花十小时去准备那堂课。一开始我这十小时全部是用来准备内容的;但是最近几年我发现了些变化,这十小时里面我起码用了三小时准备笑话。内地有很多的朋友也和我这麽说:现在在学校教书基本上等于当主持人,上台就要说笑话,就是不知道有没有黄段子?

然而那个老教授教书时却作风老派,上课很闷,一点趣味都没有。中古的英文和现代的英文是不一样的,所以教授上课时还要加以枯燥的解说。那个学生很痛苦,觉得这个课不能上,太难受了,所以常常逃学。好不容易上完了一学期的课,放暑假了,他很高兴。他要打散工挣钱,就在学校附近的一家旧书店找了一个兼职。他干什麽呢?这种书店常常收到电话,被叫去别人家里收一些旧书回来,然后出售——他就干这个。他不是去估价,而是上门去看那些书得用多少箱子和多少人去搬—— 就帮忙干这个。

有一天,他接到一个电话,老板派他去哈佛所在的美国波士顿剑桥镇旁边的一个花园洋房——挺好的一座房子——去搬书。他于是就去了,一个老太太开的门,引他进来。老太太的脸色有一点忧伤,经过介绍他才发现,这个老太太竟然就是教他那门很沈闷的中古英文文学课程教授的夫人,原来这个教授上完这学期的课后没多久就死了。死了之后留下一屋的书,这些书怎麽办呢?这老太太觉得这一屋的书令人睹物思人,她没有办法每天面对着这些书。所以她决定要把它们全部卖掉,于是就卖给了这个旧书店,恰好是这个小夥子被派来上门收书。这时,小夥子才意识到,原来他上学期刚刚上完的那门课是这位教授一生当中的最后一门课,他是这位教授一生当中最后的一批学生之一。虽然他不喜欢这位教授,但是这个时候他也觉得心情很沈重。当他去看这些书该怎麽搬时,他发现在教授书房的一边,一整面墙的书柜上全是侦探小说,而且都是廉价的侦探小说(英语书籍里面有很多很廉价、很滥、印得很粗糙、一碰就可能会散掉的那种小说)。这个学生就笑了,这个老家夥平时上课很严肃,原来最爱看的是侦探小说,竟然有这种兴趣?他觉得很可笑。这个书房很雅致,书房后面是一扇落地的大玻璃门,出去就是一个小花园,不是很豪华,但是很干净、雅致,也很舒服、漂亮。他在看这个花园的时候,听到这个老太太说:“我丈夫生前最大的嗜好就是种种花、剪剪草,他喜欢研究这个。”在花园玻璃门旁边又有一两个书柜,里面放的全是一些园艺方面的书籍,包括植物图鉴,各种各样介绍植物、养花种草必备的书。看了半天,这个学生就做了决定:今天我不搬这些书了!他本来是来看有多少书,然后叫人过来搬的,现在他却开车回去,和旧书店老板说:“老板,我自己想把这个教授全部的书都买下来——买下来放哪呢?我不知道,我住的宿舍肯定放不下,我会再想一个办法——反正我要把它们全部买下来。”老板说:“这些书你全要!价钱你能付得起吗?”这个学生说:“我这个暑假在这打工挣的钱全部都归你了,薪水也不用发给我了。”老板说:“那还不够。”学生说:“那麽这样吧,我接下来三个暑假都来你这打工,工钱全部给你,行吗?”老板问他:“你为什麽买这些书?”这个学生说,原来平常上课的时候,他只觉得这个教授很沈闷、很学术,原来这只反映了教授的一面。当他去了教授的家、看了他的书房、看了他的藏书之后,他发现了这个教授完整的立体人格。这个教授喜欢廉价版本的侦探小说、侦探小说里面还划线做笔记——笔记里面还写粗话:这一段写得真他妈的好!这个教授还喜欢种花草,草坪上洒水器刚刚洒过,叶子上面还有水珠,这些都是教授生前最爱的东西。

一个人的爱好、兴趣,甚至癖好(也许癖好在某些人的眼中是缺点),都彻底地浮现在教授的书房里面。当时这个学生有很强的感觉,我如果把这些书搬回旧书店,就得把它们分散,分门别类地放在旧书店的书架上,然后再去卖。这样一来,教授所有的藏书就崩溃了、解体了。而现在当这些书在它们主人书房里面的时候,它们是完整的。完整的意思是什麽呢?这些书完整地表达了它们主人的人格、灵魂。所以这个学生觉得,只要教授的藏书还在,只要这些书仍然是完整地在一起,这个教授就还没有死,他的灵魂还在这些书里面。这些书里面夹了一些纸条,或者插了一张音乐会的门票、某场电影的门票——这些都是一个人生命的轨迹,都反映在这些书里了。当时这个学生觉得很难过、很悲痛,他觉得他应该让这个教授的灵魂完整地保留下来——要把它买下来,不要拆散它们!这个店长听了他的话之后就说:“算了,这些书我六折卖给你,你在我这里打三年工就够了。”于是他在这里打了三年的工。这个故事是真的。

这个故事说明,一个人的书房,一个人看什麽书,一个人拥有哪些书,其实就是一个人的全部,就是这个人,所以我常常很好奇。我不知道平常大家看什麽样的杂志,但我会常常看很多香港的流行杂志,像一些周刊、八卦杂志、娱乐杂志我都很爱看。这些杂志里面通常每一期都会有一些固定栏目,介绍一些名人、家居。例如,介绍一些出自名师设计、特别雅致、特别好的那种房子,这些介绍中的房子内部,永远是干干净净、非常漂亮;家具也非常昂贵,意大利、德国名师设计;如果是名人的家,照片上的这些名人都是很骄傲地坐在沙发上,并且呵呵地笑。我发现,看了这麽久的杂志,看了这麽多名人家居采访专栏,我几乎从来没见到过书房。香港有不少的富豪,但是我从来没有见过他们的书房——就算有书房,那个书房也只是虚有其表。它叫书房,其实不是书房。为什麽呢?他的书房里面就是一张桌子,书桌上面摆一些电脑、一些文件。书架有没有?有,但是书架上面放的是什麽?放的都是照片、奖章等等。没有什麽书,就算有也装不满柜。按照我之前的说法,一个人的书就是他的灵魂,一个人的全部藏书就是他灵魂全部的话。那我能不能够说我看了这麽多名人、有钱人、富豪的家,但是他们的家里没有灵魂、因为他们没有书房,或者有书房但里面没有书。如果一个没有灵魂的房子但是又很漂亮,那像什麽?像一个很华贵的陵墓。这些房子的主人就像在邀请记者来看看“我死了之后住的地方有多好!”这个陵墓很漂亮,但是没有灵魂。所以我很好奇一些读书人的家是什麽样的、他看什麽书,他放了哪些书?

很多年前我就一直想做这样的事,就是去访问一些读书人,跑到他们家里面去看、去拍照,请他说一下他这些书是怎麽得来的?他的书架上有哪些书是他最喜欢的?那样我就能看出他是个什麽样的人。如果他是一个作家,我说不定能够看出和他的作品很不同的东西。后来我发现,台湾已有一些出版社做了这事,访问了很多的读书人。我就觉得:算了,我就不必再做了,有人在做。后来我帮香港公民电台做了一期特别节目,在节目里面我访问了一些名人的书房,当然那些名人不一定都是读书人,看一下他们家的书。当时我还打电话邀请了一些朋友,我找了香港非常有名的散文大家董桥先生,董桥先生对我们晚辈一向很亲切,我打电话对他说:“董先生,这次要麻烦你了,我要带整队摄制组到你家去拍你的书。”他一听就笑了:“不行,不行,绝对不行,这种事怎麽能让人看呢?更加不能公开。” 精明啊,姜还是老的辣!他一听就知道我的意思。他太清楚了,书房是什麽地方?书房是圣地、禁地,是不应该随便让人进来看的。因为它会揭露出你的秘密,它会很不小心透露出你是一个什麽样的人。说到这,我想起来我非常喜欢的一位非常有名的德国思想家——本雅明,他有一篇著名的文章叫《打开我的藏书》,在这个文章里面他谈到自己是一个书狂,很穷,但是又爱书——怎麽办?于是他节衣缩食,去拍卖会买那种特别珍贵的绝版书。他曾经说过一个很有名的故事,故事里说:你知道一个人想要拥有一本书,最高尚的方法是什麽方法吗?——曾经有这样的作家,很穷,喜欢书,常常去书局,也常常去书展,看了很多的书,一看书名就喜欢,拿起来一翻,是本好书,但是买不起,怎麽办?于是这个德国的作家开始了很伟大的事业,他回去之后按照这本书的题目,又自己写了一本书出来——这才是世界上最高尚的拥有一本书的方法,你想拥有一本书吗?把它写出来。

但是一般我们不那麽高尚,也没有那麽高尚的能力,大家更多的是通过偷书、借书、买书等方式去拥有一本太贵而买不起的书。你知道买书是一种什麽样的行为吗?本雅明说得很好:买书实际上是拯救一本书。怎麽拯救它?你想想看,在市场经济下,一本书其实是一个商品,被标注了价格在市场上流通。如果一本书绝版了,说不定在二手市场上价格会被炒高,因为它是商品。但当你把一本书买回家里,它就不是一个商品了,商品这一层意义就消失了。每一个人的书架都有自己的秩序,我为什麽喜欢看人家的藏书,就是想看他们有什麽秩序。如果是英文书就按字母排,比如按照作者姓名顺序排、按照书名顺序排。有人是按照出版社来排:三联出版社的排这边,河北教育出版社的放那边;另一些人可能是分类:按哲学、宗教、历史、文学分类等等。每个人都有一个秩序,所以每个人的书房、书架都在体现一个人的秩序观。如果一个人家里面的书房按照出版社或者丛书的系列来排,那看起来肯定非常漂亮,颜色一致的书都排在一起,那麽就表明这个人就会很在乎外观上的东西。所以一本书被买回来,放在自己的秩序里面以后,这个秩序就是一个宇宙、一个世界,和这本书后来在市场上、书店里的位置完全不一样了。更何况你可能有些很古怪的想法去排列你的书,比如说有一个很有名的出生于阿根廷、现在在乌拉圭当记者的作家——我很喜欢这个作家——叫多明格兹,他前几年出了一本书,这本小说很优美,台湾有译,我想大陆可能也快出中文版了,叫《纸房子里的人》。这本书讲的是书狂的故事,这个书狂怎麽样安排他家书架的秩序呢?他有一个特别的考虑。他和朋友说:莎士比亚的书绝对不能够和玛娄的书放在一起。谁是玛娄?玛娄是跟莎士比亚同期的剧本作家,这个人死得比较早、命运比较坎坷。他常常指控莎士比亚,说莎士比亚抄了他的剧本,他们两个当年都很红,并驾齐驱,但是两个人谁也看不上谁。他觉得莎士比亚抄袭,不像话。后来也有学者支持这一派的说法。这两个人生前就是死对头,所以作为一个负责任的读者,绝不能够把他们两个的书放在一块,这是不对的。这麽放一块,会让他们继续在书架上面争吵。另一个我们熟悉的例子,韩寒跟洪峰的书就绝对不能放在一块,要不然,韩寒说不定就天天在书架上骂洪峰:“你这个乞丐,活该你行乞。” 那就不大好了,就会破坏这个宁静的书房世界。所以为了让那些书彼此不要吵架,我们要仔细研究这本书的作者和那本书的作者是什麽关系?这本书的内容和另外一本书的内容有没有抵触的地方、或者不可归类的地方?每个人的书架都有莫名其妙的、属于自己的秩序在里面。这个书把它买回来放进去之后,为什麽说它被拯救了呢?就是说从这一刻起,书脱离了它商品的面目,它真正成为一个有意义的东西。它不再只是一本书,对一个活生生的人来讲,它是生命中很重要的一块砖,是构筑了这个人灵魂教堂的一块砖瓦。因此,本雅明用了这样的比喻:我们到书店里面去买书,把书带过来,这就像《一千零一夜》里面的苏丹王子到奴隶市场里面看到一个美女,这美女被当作奴隶摆在那,我把她买回来吧!然后你拯救了她,就像这个感觉。所以一个人的书房,一个人的藏书,是一个人的世界,是他的灵魂的体现。

我们接下来再看时间上的问题。书如果在空间上面体现出一个人的灵魂,他的兴趣、他的嗜好、他要隐藏的东西都在里面。那麽对他来讲这些书有没有时间纵深的角度呢?我觉得这也是一个很值得探讨的话题。所谓时间纵深的角度,可以这样来理解——不知道大家有没有这个习惯,买了一本书回来可能会签名,签名的旁边还会有日期,我相信有些人会有这样的习惯。有的人甚至会连什麽时候看了这本书也记下来。甚至有人更特殊,这本书可能买回来的时候签了名,写了购买的日期,后来看书的时候又写了日期,而且可能一下子看不完,可能过几个月拿出来又看,于是又记下日期。这本书就变成了一本日记,历年来你读它的轨迹都留在上面。如果你不是刻意这样做的话,你也可能会夹一些书签、证件、名片一大堆东西塞进去,塞进去之后,这些东西都是你生命中某个过程的记录,都保留在这书里面。书不只是表达、承载一个内容的载具,书本身也有历史,有被阅读的历史、有被翻开的历史、有被购买的历史、有被转卖的历史,你会在每一本书看到历史的记录,你什麽时候看过它?你什麽时候翻开它?特别是图书馆的书更是如此。

我以前在大学里有一个非常坏的习惯,完全不值得学习,尤其当我在深圳图书馆讲这个事情的时候。什麽习惯?就是我喜欢在图书馆的书上面划线做笔记(很抱歉),为什麽要干这样的事呢?当时有同学问我:“梁文道,你怎麽这麽做呢?”我当时很自豪:“哼!你懂什麽?我要指示重点给人看,我是为了其他的读者好。”我在书上面写了“眉批”,第二个读者看了以后就会知道这本书好不好,值不值得看。如果我说很糟糕,那算了,不看也罢。而且我不只喜欢划线,我还喜欢看别人划的线。所以我借书给人家的时候,有朋友说:“你放心我会让它很干净的。”我说:“不,千万别!你最好在上面做点笔记。”为什麽呢?因为这样一来,我可以看到他怎麽去阅读。所以这样的阅读是一种双重阅读,首先是我自己在阅读;第二,我在阅读另一个读者怎麽阅读,这是一个双重的阅读过程。假如恰巧那个读者是我认识的人,是我朋友,我就来看看你这个读者注意到什麽东西?比如说他借了一本《红楼梦》回去,回来之后我发现翻得最多的就是“贾宝玉初试云雨情”那几页,那我就知道你是什麽样的人了,可能他还会在这几页上重点。所以这是很好玩的一件事情。甚至有时候我会把它发展成一种对话。什麽对话呢?比如图书馆的书借回来了,我看到上面有人做了笔记,划了线,我会在旁边再写一个批注:“这是你写的啊?你懂不懂啊?你根本就没看懂就别瞎说好不好?”—— 这就等于在书上跟一个你不认识的人,一个不知道是多少年前读过这本书的人,进行遥远的对话。而这个对话,只有下一个借这本书的读者才能很完整地看到:原来在我所不知的时间里面、在我所不知的两个人中间,曾经有隔空的对话发生在这本书上面。所以买二手书是非常好的事情,能够让我们看到它被翻动过的背景,你会想,这本书它经过什麽样的路线才来到我们的手上。因此我有这麽一个习惯,如果我到书店买书,同一本书有好几本的话,我会买其中比较烂的那本,就是外观不大好,甚至缺页、封面折坏、有水迹等等。为什麽呢?第一就是因为这样的书,它的历史复杂、它坎坷,经过了其他书没有经过的命运。其他的书光鲜、漂亮、干净,但是这本书肮脏、有折角,有不少不可告人的事情发生在这本书身上;第二,正由于这本书的命运坎坷,造就了它残破的身躯,因此在这个书店里面不会有人买、不会有人要。除非那个书只剩下最后一本了,它才会很可怜地被卖出去。你是不是觉得它非常值得同情?于是我把自己想象成书的慈善家,我的书房是书的孤儿院,我到处去收养那些没有人要的“孩子”,带回我家里面,翻一翻看一看,试图看穿它的历史、它的经历、它的生命轨迹,然后放在我的世界里面——你被我拯救了。我可能不算好人,我没做过什麽好事,但在做了这个事之后我才感觉到我还有善良的一面。

其实很多人都知道我刚刚说的那些道理,一个人的书房、每一本书里面有什麽记号,都会展示你的生命历程和这些书的关系。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能不能想象到有人会伪装?——绝对可能!怎麽样伪装呢?大家有没有看到有些人家里面放一整套很漂亮的百科全书,百科全书基本上是没有人会看的人——除了像王云五先生,他是立志把大英百科全书看完的——基本上没有其他人看百科全书的。有些人专门买这些书放在家里面,也不看,就是为了炫耀,但是这种炫耀通常被人认为是很没有品味的。香港的富豪想用书来炫耀的想法是没有的,所以没有这个问题。很多地方的富豪想过得要有品位、有文化,就用书来炫耀,成为笑柄。比如说莎士比亚全集、鲁迅全集等等,你买来后肯定是不看的。因此英国这麽一家公司提供特种服务。什麽服务?就是几个小夥子专门负责替人买书和整理书架,好显示出主人卓越的品位,他们会看出你是什麽样的人。比如说看到你的眼神有一点忧郁、有一点神秘,于是他会专门帮你买一些占星术的书籍,找一些中古、有神秘异教思想的思想家(通常都是被火刑架上烧死的那种)的著作来装扮你的家。但是这还不够,书绝对不能凑一套,比如别人买莎士比亚,你也可以买,但是买莎士比亚一整套就很笨。这家公司很会买,怎麽买?不买一整套,就买八本。这八本里面另外有三本是重复的。这个重复是怎麽回事呢?因为有几本的区别在于版本不同,然后在不同的版本里面有几位专家帮你在上面划线,表示你看过,还模仿出一些好似不经意的褶口。仿佛有些人夏天喜欢穿麻西装——麻西装烫得很直、很漂亮不好看,烫得有点皱,太皱又不行,怎麽办?——出门之前,烫一下,烫完之后洒点水、捏一捏,这样穿起来更潇洒。书也是这样,故意褶一褶,然后又不经意地塞进一两张伦敦高文花园歌剧音乐会的门票,这表示你买这本书、或者看这本书的时候你正在看歌剧。你想想看,假如你拥有这样一个书房,然后你请一个朋友上门来——假设是位异性朋友,你就和她说:“您慢慢坐,我去弄杯咖啡。”然后一弄就弄很久,弄个20分钟。你出来的时候,发现她正在翻你的书,一脸叹服的表情。你就微微一笑——呵呵,这就得手了。接下来就是另外一个章节的故事了。

所以我一直考虑,我将来做不了电视节目了、年老色衰了(虽然我现在也没有什麽色),干不了这一行了,我就开一家这种公司。因为我知道现在中国的富豪越来越讲究文化品位,住豪宅、洋房。那些豪宅、洋房的名字都很有圣堂的景象,很有品位的感觉,他们一定需要这种特别服务的,我将来就开这样的公司服务他们。

再说回这些书,它的历史本身是那麽有趣,记录了人生命的轨迹,这个时候我们逐渐接近了一个更加核心的问题——在阅读的那一刹那,我的生命如何受到影响?如何被改变?如何和它发生关系的呢?到底什麽叫做阅读呢?其实所谓的阅读我可以借用法国思想家布朗基的话:所谓的阅读,就是让人得到自由,让作品得到自由。为什麽?我们每个人读书的时候几乎都有这样的经历,你会发现,有些书是读不懂的,很难接近、很难进入。我觉得这是真正意义上、严格意义上的阅读。如果一个人一辈子只看他看得懂的书,那表示他其实没看过书。为什麽呢?你想想看,我们从小学习认字的时候,看第一本书的时候都是困难的,我们都是一步一步爬过来的。为什麽十几岁之后,我们突然之间就不需要困难了,就只看一些我能看得懂的东西。看一些你能看懂的东西,等于是重温一遍你已经知道的东西,这种做法很傻的。我奉劝各位要带着审慎的眼光去看坊间很多的畅销书,特别是那些非虚构的、非文学性的畅销书。比如说最近有一本书很红,我曾经写过一篇书评去讲这本书,那本书就是《世界是平的》,大家知道这本书对不对?是《纽约时报》很红、很有名的专栏作家弗里德曼写的,这本书是最典型的、非虚构的畅销书,它具备了最成功的畅销书的特点。第一它会用一个耸动的标题、理论或概念,比如“世界是平的”。“世界是圆的”大家都知道,但是他说“世界是平的”,世界为什麽是平的呢?他说因为今天的全球化已经把全世界放在平面上面,中国、印度、美国本来是那麽遥远的国度,但是现在这三个地方在某些行业上面是能够竞争的。一个软体工程师在美国干得好好的,但是他现在的工作随便被转移到印度和中国去,这就是所谓世界是平的。这个概念坦白讲,其实我们大家都知道,我们天天看新闻、看报纸,都知道全球化。这只是全球化其中的一个面相,很简单的道理。但是这个作者懂得用很好的名字把它写出来,就是《世界是平的》,让你吓一跳。你觉得你在看一个很新鲜的东西。看完之后,你觉得他很有道理,说得很对,他说得那麽新鲜的东西我竟然觉得很有道理,而且我都看得懂,这个时候你就很愉快。为什麽?因为你知道你学到一些你不知道的东西,但为什麽你看得懂呢?其实他说的事情你早就知道了,他换一种说法说,于是你以为你过去不知道。你那麽容易地、轻快地就看到一些你以为你过去不知道的事情,所以你特别骄傲、而且自豪——哼,我也是聪明人!内心深处、潜意识里面觉得自己是明智的、精明的、优秀的、熟练的读者。所以我们总结一下,畅销书的规律有三个:

第一个规律就是把你已经知道的事情用你不知道的说法说一遍;第二个规律就是把刚刚的说法重复一遍,再举一些例子;第三个规律是再重复一遍进行总结,就成功了——这就是畅销书。
因此,对我来说这不是真正严格意义上的阅读,真正严格意义上的阅读总是困难的。困难在于我们会发现一本作品无论是虚构还是非虚构的,还是哲学的理论经典——比如康德的《纯粹理性批判》,或者是伟大的文学著作《追忆似水年华》。我们在阅读这些作品的时候,希望把它们组织成有机的东西,读出一个意义来,读出一个我能理解、掌握的世界。但是你发现这个作品在抗拒你的这种欲望和要求,整个阅读的过程其实是个角力,你想把一个东西套上去,让它成为可理解的、给它一种框架、一个格式、一种格局,但是它一直在抗拒。你刚刚修建一个城堡,有完整建筑的结构,墙角那一面又开始生出了蔓藤,然后慢慢地攻掠了城墙 ——阅读总是应该这样。在这个时候你就发现,阅读无非是让我们发现了我们自己的顽强意志以及作品本身的不可征服。作品是自由的,在于在阅读过程中你发现它不能被驯服;你也是自由的,因为你充分地意识到自己的意志、自己灵魂的存在。你读完一本很困难的书,你不能说自己都懂了,但是你的深度被拓展了,仿佛经过了一场漫长的斗争,这样的斗争就像做了一种很剧烈的体育运动——精神上的体育操练,使得你这个人被转化了。

希腊罗马时期的哲学家很强调阅读。他们用了一个词,就是“操练”。大家有空的时候,可以看一下《柏拉图对话录》,甚至是被认为很系统的著作 ——亚里士多德的著作《尼各马可伦理学》等等。你会发现这些作品表面似乎很系统,但是实际上不是。它甚至有很多内在的矛盾,就是因为作者在书写的过程中,已经有隐含的对话者,不断和读者对话。所谓精心的阅读就是你和这部作品进行对话,在对话的过程中你不能征服它,它不能征服你,然后你和这个作品共同达到一个高度,然后你慢慢被改变——书总会改变人。书会让人变化,会不会变得更好呢?我非常的有疑问。前几个月我在报纸上看到墨西哥有一个城市,这个城市的警察过去是出了名的“混帐”,聚赌、喝酒、不干事,贪污汇款等等,不象话。当地的政府就要改革警察,怎麽改革?就搞了一个警察阅读计划,指定了一批书。每个警察都要领几本书回去,要好好看书。墨西哥讲西班牙文,当然是看一些西班牙文学的典,比如《唐吉柯德》等。据报纸说,当地的政府表示这个计划非常成功。这些警察原来都是大老粗,但看了一年的书之后,都变得气质高雅,而且执行公务的时候不偏不倚,非常优秀。比如说一个交警,过去在路上拦你车的时候就直接说:“把证件拿出来。”现在就会这样说:“这位先生,打扰您一下,我知道你赶时间,但是您能给我看一看你的证件吗?”——读书之后就会有这样的效果。因此我们常常鼓励人读书,因为我们相信读书会让一个人变好。古语有云:腹有诗书气自华。虽然我非常怀疑,因为我们看过更多的人是越读书越坏。但是读书的确会转化人,可以让你变得更加邪恶,也说不定会让你变得更善良,所以不一定。一些作品在思想上、灵性上的深度使得读书变得很危险,因为它让一个读书人可能比一个不读书的人更邪恶。因此我们尝试把阅读驯服为一种很简单的东西。

鼓励大家读书还有个原因就是希望读书让大家更有文化、人变得更好、社会更和谐,但是我觉得这个不一定会发生,这种愿望往往会落空的,因此我很讨厌开书单。在香港我有一些写书评的朋友每年都被媒体要求:开书单吧,暑假了,给学生一点好建议。我觉得书单是不能开的。为什麽?因为我们相信所有真正的好书、严肃的书、都能起到改变人的作用。一份书单其实是在规划你成长的目标,你的人生变化的方向,所以它也是人生的计划。你想想,我们凭什麽就将一份人生的计划、人生的进程,给一些我不认识的读者?我觉得那是不负责的。我凭什麽告诉一些年轻人你应该怎麽做人?你应该变成什麽样的人?我能介绍一些我喜欢的书,但是我一定会强调我喜欢的书绝对不是每个人都适合。我人生的方向、我的规划绝对不可能适用于所有的人,那是不可能的。

所以列一些书单出去推广是很霸道的行为,我是反对开书单的。另外还有一点,也是大家平时很容易有的俗见,就是认为读书应该读一些引人向上的书、励志的书籍。例如推荐看一些名人的传记,看看这些人怎麽奋发向上、努力向前,最后成为一代伟人等等——我很反对年轻人看太多这种书。为什麽?我发现一个人读励志的书籍多了都会变成傻子,就是立志立过头了。无论遇到任何困难、任何问题,他就想到要勇往直前、排除万难、不怕牺牲。他没有考虑到,是不是自己错了,是不是一开始自己的决定就有些问题。他不管,反正他从头到尾就是立志,志气高昂。一个志气太过高昂、太过自信、人生观非常正面的人其实都有一点傻,他会变得对世界的看法很单向、单调,对人生的看法也很单一,就是只从正面看问题。他从来不知道世界的复杂,人生的阴暗。所以我认为一个人在年轻的时候,有机会就要看一些“邪恶”的书。我心目中最伟大的邪恶作品就有几本。《金瓶梅》也有这种效果,但是《金瓶梅》还不够邪恶。大家有没有听过法国的萨德侯爵,今天我们讲性虐待的“SM”,那个“S”就是来自他,因为他是个性虐待大王。他写的书充满着各种不堪入目的情节:人吃人、吃排泄物、轮奸、虐杀,种种你能想象到的最黑暗、可怕的东西他的书里全部都有了,所以他被判精神病,后来死在监狱里。但是20世纪中期之后,有很多世界级的思想家都非常关注这个人,有很多著名的导演拍他的电影,有人研究他的作品。这个萨德侯爵写书的年代就是法国大革命时期,法国大革命是个什麽样的年代?就是全社会都很讲理性,大家知道当时最激进的革命派讲理性讲到什麽地步麽?他们认为月份的划分应该是十进制的,即十天是一个礼拜,因为七天作为一个礼拜显得不够理性、不科学,十天才是科学的。他们认为世界的一切都应该是理性的。那麽就在这样一个力求理性的年代里面,法国大革命血流成河,人间能够想到的残酷和暴力都在这个最理性的时代同时发生了。这个时代有伏尔泰、卢梭这些伟大思想家的强调理性的作品流传,但是同时也有萨德侯爵写的那麽可怕的书出来,这表明什麽呢?理性是有它的黑暗面的,崇高的理想背后往往就是无尽的血和肉组成的深渊——欲望的深渊。所以,你如果读完启蒙思想家的作品再去看萨德侯爵,你将看到启蒙的黑暗面。如同站在一个悬崖边上,旁边是光芒灿烂的日出,但是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深不见底,而且充满着诱惑。有时候我们看到一些深不见底的东西会很害怕,但是你又很想知道下面到底有什麽?你觉得它在把你拉下去,那是罪恶的。

如果一个人很早的时候就意识到人性里面的阴暗、邪恶,知道自己控制不了那种欲望、那种动力,你就会明白人生很不简单、很复杂,世界很可怕、有很多意外、很多我们不能控制的东西。然后你有可能变成性格比较平和的人,至少你不会再犯傻。所以阅读是一种精神操练,阅读能够改变我们自己,读书不是让人变坏,而是让我们对人性有一个纵深的理解。

因此,我们应该主动去读困难的东西;我们应该不计较、不避讳一些所谓可怕的书;我们不要去认为精神操练就是让人变好的东西,这不一定。精神操练只是让我们有所变化,让你成为另外一种人,每个人一生的阅读过程都是应该不断变化的。有人说读书防老,我觉得说得很对。读书真的可以养老。什麽意思呢?老人最可怕的就是他没有什麽机会改变自己,变化自己。如果一个人上了年纪依然很开放、而且是以严肃的态度去阅读、容纳一个作品,挑战自己、改变自己、扭曲自己的话,他就还有变化的可能。每天睡眠之前的最后一刻,是一本书在陪伴我,今天的最后一刻和我对话的就是这本书,它在不断地改变我,直到临睡前我都在被改变。于是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我是一个新的人,和昨天不一样,就因为昨天晚上的阅读。

有一个很有名的意大利作家,患了癌症,很痛苦。在临死前,他要求护士念书给他听,直到他咽气。他抱着这样的想法:我可能会死、会咽气,但是在这一刻我仍然不放弃。所以我们大家请开放自己,让阅读、读书去改变自己,让自己变成另外一种人。我们随时随地都还有这种可能:尽管我们未必会变成更好的人,但是改变本身就已是人生的目标。我暂时先说到这,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