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重看皇后码头的不朽

尽管皇后码头早已夷为一片平地,而曾经簇新的中环天星码头也变成了日常生活的寻常景物,两年前发生在那里的浩大抗争似乎不用再提了;但是直到今天,我才在模糊的记忆里头了解到当时那场运动的气氛,以及它潜在的意义,因为我看到了谢志德的照片。谢志德是香港最优秀的摄影家之一,但是对许多社运人士来说,他更是种种抗争的忠诚纪录人。当时间过去,喧哗声淡远,他的照片便成了一种诠释,例如他现在公布的这一辑皇后码头保育运动存像。我还记得那一两个月,几乎每天都有很多人去皇后码头拍照。拍一座码头,你多半会把它当成背景,注意它的功能本质,从而聚焦于岸的船舶;注意它休闲的用途,犹如一座观海台,以它为取景的角度拍下海港的风光。但在谢志德这一辑照片里头,海面所占的比例竟然出奇地少,船只出现的次数也是屈指可数。为甚么?没有海洋也没有船艇,在他看来,皇后码头究竟是个甚么地方呢?

原来它是个大型的客厅。首先,我发现谢志德拍下来的大沙发份外抢眼,奇诡而安稳地座落在码头的正中央,四周围绕着标语横额与横七竖八的生活用品。这就是当时那场运动的环境了。八十多天以来,抗争者露宿码头,渐渐把它变成适宜人居的地方,有草席,有饭煲,还有那张极富象征意义的大沙发。他们似乎是在霸占公共空间,但在另一个层面上却恢复了皇后码头的某种本性。比如那些无处不在的栏杆与柱子,谢志德大量使用它们结构画面,形成相片里可堪椅靠的自然线条。抗争者也用它们规划出自己起居坐卧的空间区隔,显得如此正常,彷佛这座码头本来就是一个有待人们进驻的住家。我在那些照片里看见许多不认识的人,他们只是来闲逛参观,与抗争者沟通交谈。莫非这就是抗争者口中的「公共空间」?

谢志德为几十位抗争者一一塑像;请他们在这个公开的大客厅里选一个角落,然后对准镜头,留下他们的影像。据说所有的摄影都是死亡的见证,因为每一刻都不可回头地逝去了,而摄影却记取那终将消失的一剎那。正正是在这一点上,我看到了谢志德与当时其他拍照者的不同,也看见了那些镜头下的抗争者和很多游客的差异。其他的拍照者与游客来到此处,是为了凭吊,他们也许同情甚至支持这场运动,但他们不相信它会成功。

但这些抗争者,看他们的笑容神情,似乎打从心底相信自己一定会胜利。所以,谢志德不是在拍必死的建筑和风景,而是在拍一些「不死」的人。起码在这些照片里面,那些人,那场运动以及作为背景的那间客厅,穿越时空地活下来了。在这一切尽皆湮灭之后,这种死去的不朽格外叫人刺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