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万一登月失败

40年前,1969年的7月20日,人类终于登上了月球。根据塞尔吉克鲁晓夫(Sergei Khrushchev,苏联前总书记克鲁晓夫之子)的回忆,虽然当年苏联所有报刊都注销了这则消息,但大家都不太把它当回事,毕竟这是敌人的胜利,而敌人的胜利就是自己的失败。既然美国人已经在登月竞赛上走快了一步,再派人去干同样的事情就没有意义了,苏联的登月计划只好无疾而终。他说:「我父亲不能理解克罗列夫(Sergei Korolev,苏联太空计划的前负责人)为甚么会输掉这场比赛……对于阿波罗11号的成功也不愿说得太多」。苏联在这次赛局中沉默退场,既不高调颂贺敌手的成功,也不公开坦承自己的失败,一时间显得手足无措,显然没有面对这等结局的准备。

另一边厢,反倒是美国做好了失败的打算。今天回顾当年那场盛事,很多人都会记起美国总统肯尼迪宣布登月计划时的名言:「我们选择登月,不是因为它容易,而是因为它困难。」的确,这是一句震动的壮语,放诸冷战时代,它能起到激励美国民心的效果,是政治上激励美国民心的效果,是政治上刺激士气的特级补品。然而,把科学探索当成政治手段究竟是很大的冒险,因为科学研发从来没有许胜不许败的道理,所谓人定胜天只是用来骗骗自己的大话。尤其是人类登月这种难度高风险也高的大事,实在没人可以为它打包票,说它必定会顺利成功。

所以,后来的尼克逊总统曾为那有可能出现的结局准备了一篇寡为人知的演讲。在这篇幸好不用宣读的讲辞里,他说:「命运注定了那些探月者要在月球上安息。他们知道自己没有回来的希望,但他们也知道自己的牺牲里有人类的希望……古时,人们仰望星空,在星座里看见他们的英雄;现代,我们同样如此,只是我们的英雄是有血有肉的史诗人物……自此之后,每一个在夜晚抬头注视月球的人都晓得,在那里的某个角落里,有永远属于人类的另一个世界」。

虽然这篇讲辞很动人,但我们无从推测万一美国人真要听到它的话会有甚么反应。1986年1月28日,美国的挑战者穿梭机在空中爆炸解体,七名航天员全部罹难。这一回,列根总统就真要在电视上向国民发表备案的演讲了。首先,他要想办法安抚学童,因为挑战者号的其中一位乘员是女教师克丽斯塔麦考利夫(Christa McAuliffe),她本来要透过转播给全美学童上一堂太空探索课。數以百万计孩子在荧光幕前目睹令人震惊的悲剧,列根该对他们說甚么呢?

他說:「我要对那些看过实况转播的学童說几句话。我知道这很难理解,但如此痛苦的事情有时就是会发生。它是探索与发现过程的一部分。它是获取机会与扩展人類视野的一部分。未來不属于懦弱的人,它属于勇者。挑战者号的船员把我们拉向未來,而我们将继续跟随。」不要忘记,当时还是冷战时代,太空仍然是双方的战场,而且列根推出了后來拖垮苏聯财政的「星战计划」。这场悲剧攸关国体,他该如何把一次失败妆补得没那么惨重,甚至反过來变成美国优胜之道的另一明证?

于是在安慰完学童之后,他又意有所指地接着說:「我对于我们的太空计划永远有着极大的信心与尊重,今天发生的事情绝对不会减其分毫。我们不掩藏我们的太空计划,我们不保守秘密也不隐瞒事实;我们行事光明而且公开。这才是自由之道,而我们从不改变」。最后,列根以一段充满宗教情怀的话结束他的演讲:「穿梭机挑战者号的船员以他们的生存方式荣耀了我们。我们将永远不会忘记他们,也不会忘记最后一次看見他们时的情景:今天早上,他们预备走上他们的旅程,向我们挥手告别,然后脱離大地执拗的束缚飞往天际,抚摸上帝的面容」。

虽然我从不欣赏列根保守的自由主义立场,但也不得不佩服他的沟通技巧(列根被美国媒体称为『伟大的沟通者』)。这篇由佩姬努南(Peggy Noonan)事先写好的讲辞实在精采,面面俱到地照顾了各方需要,最后更把哀恸升华到了另一层次,重归美国基督教精神的本色。

挑战者号事件已成为现代灾难管理的经典个案,事后兩份调查报告显示「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
(Nasa)」有根本的结构问题,上下沟通脱节,高层打下不切实际的目标,漠视了下层技术人员的警告,浑然不把意外当回事。如果說Nasa错在没有正视失败的风险,列根那篇演讲就胜在做足了功夫,从而发挥出政治沟通的最大效果,起码在当时成功转移了大部分美国人的视点,把一场人为的祸事变为命运弄人的悲剧。

从尼克逊那篇派不上用场的讲辞到挑战者号事件的发生,我们应该关注的重点不在白宫写手群的技巧高超,而在他们竟然预备了面对失败的方案。相比之下,当时的苏聯就给人一种只能成功拒绝失败的感觉了,几乎每一次挫折,他们都是用不了了之的方式敷衍公众;凯旋而归就大事宣扬。不妨大胆地說,冷战时期的太空竞赛其实是兩种态度的对决。

事情有时就是这么吊诡,胜利属于预备认输的那一方。

【来源:南方周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