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书展就是香港

事前绝对无人猜得到,今年香港书展的重头戏原来是「 o靓模」。周秀娜写真集大受欢迎,因为她「样靓身材正」,里头有一张吃雪糕的照片,意态撩人;另一张则刷牙刷到把牙膏滴在胸口上,为读者开启了丰富的联想空间。后来她干脆跑到书展会场门口活人示范舔雪糕的方法,并声称要在签名会上亲吻粉丝。于是报纸说,她的同行好友 Kama不干了,马上叫了一部车去会场大门「免费派奶」。有人问她这么做会否太过「意识不良」,她就说「饮奶有助健康」。这一切,实在很「香港」(陈冠中常把『香港』看成一个形容词,我只是在不同的意义上跟随他而已)。同样很「香港」的,还有「明光社」这个保守派基督徒的急先锋,他们建议当局明年应该为写真集另辟专展。我不能自制地想象,要是真有这么一个展览,里头那番春光无限的景象会是多么叫人神往。比如说 Kama也许不再「派奶」,而是直接分发装满牛奶的水枪,让粉丝和她绕着会场追逐嬉戏。这等举世无双的写真展,也只有「明光社」才想得出来;有人说「禁欲的内核就是淫荡」,信哉。

由于「 o靓模」成了书展的代言人,网上又出了一批反对「 o靓模破坏书展形象」的正派青年(究竟他们以为书展的形象是甚么呢?),所以书展主办机构「贸易发展局」罕有地劝喻「 o靓模」入场切记要衣着健康,还把她们的签名会挪到远离馆的地方。我不得不说,「健康」也是个很「香港」的概念。

每一年,媒体都在等待书展闹出禁书的笑话,看它会不会又把裸身露体的希腊神话图册禁掉;每年,都有记者找我这种「文化评论人」评论禁书事件,期盼我痛骂书展打压表达自由。可是说实在的,我同情贸发局。巡查书展的「淫审员」只是机械地按章办事,脑子里只有法律规定的人体裸露范围规章,没有任何文化审美上的认识准备。如果你要他们用意识内容的角度来审书,后果可能更可怕。同理,「 o靓模」写真就算牛奶流得再多,只要没露点犯例,你又能奈她何?莫非我们真想贸发局扛起文化重责,办一场有内涵有深度的展览,扫除一切牛鬼蛇神,留下巨着经典吗?会在内容上审查书籍发表主张的书展就不是香港书展了。然而,贸发局还是规劝了 o靓模,因为健康是我们这座城市最重要最重要的道德共识,绝对没有人反对,也不会有人担心这种劝告已经迫近了某道不可逾越的底线。

大家常说香港书展没有文化,可是半官方的贸易发展局依循殖民时代意识型态不干预的路线,又怎能文化得起来呢(正如政府一向不敢公开讨论文化政策,但是提供文化服务)?因此买卖之外,它请很多比较有文化的机构替它办活动,也算是尽了力了。而今年来访的「名家」,尤其内地那一批,坦白讲,一开始是很吓人的。例如郭敬明,被法庭判他抄袭罪成,但他坚拒道歉,还说被抄的那位作家因此成名,得益匪浅云云。其中唯有麦家,不只处在创作颠峰,而且质优量大,雅俗通吃,是真正当打的名家。可是,后来他们又补上了贾樟柯呀,虽然还附带了《中国不高兴》那一群苦大仇深的老愤青,但也算得上百花齐放了。更何况它近年还改变了只有外来和尚会念经的心态,终于发现香港也有好作家,在这一届请出也斯与韩丽珠,让他们享有专场演讲的待遇。你又还能要求甚么呢?

不要忘记,主办方到底是官方,「他们不知道自己做了甚么」。今年马家辉和我担当书展大使,去四个城市宣传香港书展,请嘉宾一起座谈。北京那一场有贾樟柯和陈丹青,上海那一场有王安忆与陈子善,我们的领导两次都是活动刚开始不到五分钟,便退场去外头忙。最初我还有点气愤,别说大陆办这类活动都是市长宣传部长从头坐到尾十分捧场,我们香港人可是主家呀,怎也该给来宾一点面子吧。但后来再想,也就释然。假如书展大使是成龙,嘉宾是周迅,他们也许还会坚持听下去,但你文化人算是甚么东西呢?后来,贸发局的公关安抚我们:不要生气,他们的总裁将和一批专栏作家饭局,一定会把我们都请上。

我绝对无意讽刺,而是真心认为香港官员的学习能力强,从善如流,接下来两场座谈他们真的乖乖坐着不动,给嘉宾莫大的尊重。你看香港书展人流这么盛大,还是秩序井然,便知他们真有过人处,不能不服。我只是感慨香港这个书展,会有 o靓模闹出的新闻,也会有正气浩然的志士坚拒低俗;会有精明干练的管理者,也会有良莠不齐的大家演讲。如此多元,但又说不出的古怪。再看名人精英向媒体推介的读物,往往既不低俗,亦不高深,来去是一批健康向上又好读易读的畅销书。不能说他们很有见识,也不能说他们无知;不能说他们高雅,也不能说他们鄙下;总之就是透露着一股健康的拘谨的中产阶级气息,总之就是不好不坏并且暧昧的 mediocre,总之就是香港。

【来源: 苹果日报-牛棚读书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