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网瘾是一种瘾吗?

首先,他们限制孩子上网的时间,不让小孩老贴在计算机前面。然后,他们把上网时数过长看作一种心理缺陷,所以用「电击治療法」來治療它。终于,一群用心良苦的广西老师为了拔除一个十六岁孩子的「网瘾」,把他活活打死。问题是「网瘾」真是一种病吗?沉迷上网又真是一种不健康的瘾吗?犹如一个人吸烟吸上了烟瘾,喝酒喝出了酒瘾,必须戒除,必须诊治?

美国文化评论家史提芬约翰逊(Steven Johnson)曾经著书为计算机游戏辩护,认为它并不像许多成人所以为的那样,会把孩子带回荒废学业,心智发展停顿的困境。相反地,这类复杂的游戏其实要比传统课业,更有助于学童的学习。他的一个亲身经历是七岁的小孩子旁观他玩《仿真城市》,边看边问,边问边学。一个多小时之后,他对着一片没落工业区发愁,不知该如何重振它的辉煌荣景。然后这个刚刚入门的小侄子突然說:「我们为甚么不降低这个区的商业税呢?」。

诚商业税能够吸引更多的投资,有更多的资金涌入,一个衰败的工业区也许就有復苏的机会,这本是经济学上最基本的常識;但一个七岁小孩还没讀过经济学,他怎么会想到这个办法呢?答案是他在那个多小时的《模拟城市》入门课裡迅速学到了这种经济原理。或许这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例子,可是史提芬约翰逊认为它恰恰說明了计算机游戏的复杂。这些游戏不全是无益及被动的消遣,反而它们往往是寓教于樂的有益活动,能刺激玩者在求取胜利的过程裡主动发展出解答难关的能力,甚至学到一些书本上一时三刻說不清的知識。

我并不是想告诉大家,上网玩游戏一定都是好事,更不认为长期沉迷「网游」绝对不是问题,而是想說明一个很简单的道理:其实我们并不如我们所以为的那么熟悉网络之种种。 大家都觉得「网游」和各种计算机游戏很负面,可是我们对它的研究仍不全面,无法充份认知它对学童心智起到甚么作用。

大家都觉得上网时会令人脱离现实,可是我们还没彻底理解互聯网时代底下的「现实」,究竟是甚么意思。

一般而言,所谓「网瘾」并不是泛指上网时间过长,而是說一个人花了太多功夫在玩游戏和看视频(尤其色情视频)。可是这兩者的界限不鲜明,大家常常会 把所有长期在线的人也视作网瘾患者,不管他们究竟是在游戏、泄欲,还是单纯与人聊天交流,乃至于阅讀不同网站的讯息。假如我们真的下意識地以为一个人用去 很多时间在网上就很病态的话,那么大家就该好好重省甚么叫做正常了。

勤于阅读的人做书虫,尽管稍稍異常,可他究竟不算病,而甚至还是种美好的称呼。为甚么一把阅读搬上网就立刻成了问题呢?喜欢交朋结友,不惧陌生,任 何人他都能轻松搭上兩句的人,是大家羡慕的榜样。为甚么一个老在网上聊天室搭讪陌生人会是个值得医学眼光关注的对象呢?甚么电影都看的人是影迷,片刻不能 没有音樂的人是樂迷,老坐在电视机前的人则可称作视迷;或许他们的生活不够健康,时间管理不够明智;但我们不大会用看待「网瘾」的态度來看待这形形色色的 迷,除非他们在网上追逐爱好。可見「网瘾」真正问题在于主流社会对网络怀有的偏見,更准确地說,这是上一代人的偏見。

互联网的出现和普及是人類世代巨变的分水领。在互聯网之前出生的人是前网络社会的成员,他们要学习上网,逐步适应网络带來的种种变化,慢慢掌握网络 的新用途。对他们而言,「上网」是一种特殊行为,就像看电视看报纸,需要刻意去做一个动作,而且还可以计时。所以,前网络时代的人能清晰算出每天上网上了 多久,会把它当回事。

互联网以后出生的人,则是许多学习者口中的「数字原居民」(Digital Native)。他们生在一个互聯网連接范围无远弗届的年代,用不着太多力气就能活用各样數字工具,參与网络革命,主动开发出不同的网络用途。对这一代人来讲,「上网」渐变成一个没有意义的字眼,因为他们从來就在网上。他们不会呆呆坐在桌前上网;利用手机等通讯装置,他们无时无刻地在线。哪怕他们上床睡 觉,他们的博客仍然开放,facebook的「户头」仍然存在,人家可以日夜无休地留言,彷佛这个人的「虚拟人格」始终「醒」在网上。

「数字原居民」也许不认识他的邻居,但他会和一个泰国人做朋友;他不请同学來家裡游戏,但他会和他们一起在虚拟的空间里比赛谁先找到神秘的宝藏;他 不约女伴去看电影,但他会把心爱的视频传给对方,同时附上一堆评注甚至自己的习作。你說他们脱離现实,那是因为你不在他们的现实裡面。你会因为网络的不现 实而拒绝网络购物时?将來他们可能还会在网络上学車甚至看病呢。总有一天,「网瘾」会成为历史名词,「惧网」才是让人担忧的疾病。

【来源:南方周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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