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稳定的交易(李智良的病态书写二之一)

十多年前,我曾经带着一种非常乐观的情绪,想要为自己书写一份病历。理由很简单,因为我不明白为甚么我和我家人都没有权利去翻看病床前的那份病历表。明明是我的,但医院却不准我们动它,只有医生能够检视;而且也只有医生才看得懂,因为它的语言是一些符咒般的术语,没受过专门训练就无法确切解读。于是书写自己的病历就是恢复自我主权的行动,用自己的语言把身体上发生过的事件一一写回自己的生命历程,将医学目光下的征候、数据与例证还原为有意义的经验。说到底,那些病是我的,它们的影响也全都是我的,不是吗?

可是,后来我却不得不放弃将它写成一本小书的尝试。首先,我不知道病的范围应该如何界定。例如广东人常说的「头晕身兴」,那种不知来由莫名其妙的不舒适,那种平凡如「踎低起身见头晕」的微细动荡;它们究竟算不算病呢?可以肯定,并不是所有身体上的不适都可以称作病,即使感冒,在绝大部份人的眼中也说不上是有意义的疾病。因为疾病是种数量,只有当不舒服和不健康达到某个指标,才能转成病理学定义下的病,一点点的头疼腹胀根本算不上甚么。也就是说,病固然是不健康和某种身体状态上的不稳定,但并不是所有的不健康和不稳定都能因此简单地归入病的范畴。如果不是病,那些渺小的不适又是甚么东西呢?相对于一切不适以至于严格意义下的疾病的「稳定」与「健康」指的又是甚么?

李智良在《房间》里写出了健康和稳定的复杂意蕴,它们绝对不如我们想象中的那么光洁平滑,能够和疾病与不稳构成简单的对立:「没有康复这回事呢!你听过『感冒康复者』没有?你听过『肠炎康复者』没有?感冒、肠炎好返,还有人会叫自己做『感冒康复者』、『肠炎康复者』吗?」可是我们却会称一个人为「精神病康复者」;犹如刺青,又像烙印,一旦患病,它就永远刻在你的身份上。哪怕你康复了,它还会以「康复者」的名义继续跟着你。所以李智良又说:「那么,病不仅是病,它是社会性的一种生存状况,或者和艾滋病、乙肝、肺结核相似……他不仅是病者,而且是『带病者』,随时病发或复发……」

身为精神病患,李智良不是要写一个阳光的、快乐的精神病人康复之后「重投社会」的励志故事;也不是要写一个叫大家摘下墨镜,不要歧视精神病的正面劝说;相反地,他正面朝向所谓的「稳定」,告诉大家康复的不可能。他长期服药以换得医生所说的稳定,结果是「顶着鼓胀的肚子、没有性欲、工作丢了的身体、忍着腰痛又惧怕回家的路程」。但医生却说:「你吃着药不是稳定的没有重大病发吗?」「在医生眼中,『稳定』的意思总是包括:稳定的工作和收入、稳定的情侣关系、稳定的情绪、稳定的性生活、稳定的家人关系、稳定的药物血含量和其它内脏功能指数……。他无疑是对的,全香港几十万服用精神科药物的人口都需要『稳定』,没有人愿意承担几十万名『精神病患』变成『不稳定』的后果,他们的人生就得悬空搁置、限在最稳定不误的轨迹上」。

因此,服药是用一种磨人的不稳定交换大家可以接受的稳定,用一具非常不健康的躯体取得精神病康复者的身份。这样的状态真说得上是稳定和健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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