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敏感

前苏联有个老笑话。话说斯大林同志召开一个重要会议,决意推出一项新政策。其中一位与会者不知是不是吃了甚么熊心豹子胆,还是一时失了心疯,竟然在全场就要热烈鼓掌,欢迎斯大林提出的建议时站起来高喊:「我反对!我觉得斯大林同志太独裁了,他根本会早就决定了一切,完全没有要和大家讨论的意思。这场会议只不过是个形式而已,毫无意义。」这番话把所有人都吓傻了,只见斯大林铁黑着脸默不作声,其他人更是不敢答腔,面面相觑。然后,另一个人鼓起勇气出来回击:「你说的实在太过份了!大家都晓得,『斯大林同志太过独裁』这句话万万说不得的,你怎么能如此指责斯大林同志呢?你真该被逮捕起来!」。果然,警卫冲进来立刻捉人;只不过他们捉的是第二个人。

这个笑话的教训是,说错话固然可怕;然而,更可怕的却是公开指出那个错话错在哪里。每一个社会都有其言论底线和不可触及的敏感话题。例如美国,种族与智商的关系就是个绝对的禁忌。上世纪八十年代,曾经有人发表论著,大谈种族和智商在统计学上呈现出「钟型曲线」的理论,指出非裔人口平均智商比较低的「事实」,结果引来轩然大波。那位学者的研究不只被人从学理上批得体无完肤,他当然也自此得到种族主义的恶名,几无立身之地。自此之后,曾经绵延未断的种族智力研究就成了绝响,相关话题也成为美国社会的绝对禁忌,任何人都不得越雷池半步。后来还有很多人把这次事件当作案例,讨论类似的课题为甚么不能做。也就是说,这个敏感话题是不可以再碰的了,但「敏感」本身,研究底线之所以是底线的原因。

而那个斯大林笑话所呈现的,则是截然不同的社会状态。这种社会的言论禁忌不必然要比别人多,但它最大的禁忌却是禁忌自身。你批评斯大林独裁固然不对,但 更可不以堂而皇之地公开这条罪名的存在事实,甚至也不能讨论斯大林到独裁与否。在这样的社会里面,你只能假装这条议题是不存在,哪怕它分明就摆在人人头上;你必须感到「斯大林」和「独裁」是两个在文法上根本不可能并 在最严峻的情形底下,你甚至还不能说「斯大林同志是最民主的」;因为这句马屁拍得太过,一听就像讽刺。这就是我们平常所说的「敏感」了。敏感话题是存在的,但可以说一件事是敏感话题,不宜涉及;枱面上,你最好连「敏感话题」这四个字都不要用。于是这种社会的言论底线似有若无,只可意会,不可言传。这条底线逾越了一切理性探究的范围,恍如天赐律条,高悬在上。等到形势生变,大家才会感慨:「xxxx曾经是个敏感话题,过去是说不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