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他们为什么解甲归田

英国国王乔治三世曾向美国来的画家本杰明·威斯特(Benjamin West)打听:“华盛顿打赢了我们,现在他打算怎么干呢?”后者答道:“喔……听说他将返回他的农庄。”国王大吃一惊,不禁感慨:“假如真是这样的话,他将是世上最伟大的人。”

独立战争胜利之后,华盛顿主动辞职,解甲归田。后来他当选总统,两届任期之后,坚拒再选,终于回到让他魂萦梦系的农庄。这经历不只是美国的政治图腾,让他们可以不断确认自己相信的政治价值;它在中国更是被人抬到了一个“异国尧舜”般的神话高度。

清末的小说杂志是启蒙平民的重要工具,其中的《绣像小说》便曾在连载的《泰西历史演义》里加油添醋地写过这个故事。

照它的说法,当年独立战事一毕,众将士就立刻要求“论功行赏”,且欲拥立华盛顿将军为王,闹得不可开交。华盛顿只好涕泪纵横地劝说大家:呜呼!我等所以舍一身之幸福生命,出死力而奋斗者,为此无声无臭无影无形之自由耳。今也不胜区区愤激,忍令既得复失,毋乃浅薄太甚!呜呼!诸君休矣,别妻子,离父母,非往日之苦耶?冒锋镝,犯霜露,非往日之苦耶?至今日而已成之局,曾不少自护惜,必自我得之自我失之而后快,则神圣之军队,无异自由之公敌矣。结果,“华盛顿这番言语,说得将士们个个惭愧无他,大家都伏地请罪”。于是一场险要发生的兵变就这样被华盛顿的伟大人格消弭于无形了。

这个神话我们直到今天都还没写完。且看以书写美国经验著称的林达如何形容那著名的一幕:这时,华盛顿将军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来,要求给大家念一封议员的信。他手持信纸,却读不出来。军官们渐渐静下来,看着他们的统帅在一个口袋里摸摸索索,找他的老花眼镜。他只是轻声地说:“先生们,请等我戴上眼镜。这么些年,我的头发白了,眼神也不济了”。一瞬间,军官们以满腔怨愤支撑起来的激昂情绪,突然崩溃。现在,将军也老了。他就站在他们面前,不是为自己,而是在为一个他信奉的原则祈求自己的部下:不要用武力威胁文官政府的议员。那些从战争开始就跟随华盛顿的军官,突然有人开始失声痛哭。然后,林达下了一个意味深长的评论:……历史上的许多领袖,几乎是本能的娴熟运用自己的声名,来达到自己的目的。在历史记录中,这是华盛顿将军利用自己的威望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情。他替新生的美国做出的第一个选择:不要国王的专制,也不要以枪杆子维持的军政权。(林达《如彗星划过夜空》)

没有人会怀疑华盛顿的品格。只不过后来的史学家要比一般的神话制造者更加关心细节,也更敢于提出一些比较合乎常人理性的判断。比如华盛顿当年劝服军官那场戏,通俗史传总把他说得神乎其神,如今许多学者认为它根本是他精心安排的演出,从戴眼镜到摸纸条等诸多小动作,莫不在其计划中。

华盛顿的神话在中国流行了那么久,论者往往以其功成身退的事迹暗嘲吾国尧舜不再,结果往往过分夸大了华盛顿的人品,把他变成一个不可以常理度之的“真英雄”,却忽略他有总统不做,有军队统帅不当,偏要回家做农夫的实际理由。

回顾美国的建国史,除了华盛顿之外,告老回家种地的英雄其实还大有人在。比如第二任总统约翰·亚当斯,他在竞选连任失败之后,也是立即以平民身份离开刚刚落成的白宫,回到家乡庄园一边写回忆录一边在田里劳作。

这并不是因为那一代人都视功名利禄如粪土,更不是因为他们全都是尧舜般的圣人,而是他们都共同沐浴在一种源自英格兰却又带上了北美清教徒色彩的文化中。早自17世纪开始,英格兰富豪就以“乡绅”为毕生追求的最高人格类型。不管一个人在城里做了多大的买卖,他都会渴望乡间的田园生活。那里不只有一座宽敞舒适的大宅,他还要加入一种社群生活,赞助教堂的装修,出任地方上的治安推事,然后受到邻里的尊敬,甚至成为上议院的议员。早年的美国也继承了这种理想,再加上清教徒对劳动的推崇,遂酝酿出那种既要当地主还要亲身投入劳动的北美版乡绅文化。

约翰·亚当斯直到晚年都还在忙农务,华盛顿则骄傲地向来客展示他设计的改良犁具,托马斯·杰弗逊更是倾尽全力规划他梦想中的大学,要为本州子弟牟取福利。早辈乡绅文化的遗产并未失传,且看乔治·沃克·布什,他在当总统的时候就喜欢回自己的庄园休假,对媒体表演他伐木的身手;如今退休呆在老家,许多记者发现他喜欢每天带着小狗漫步度日。对这些人来说,即使从政是人生高潮,也不必然就是一辈子唯一值得追求的事业。

我们又何必要说美国?中国一样有源远流长的乡绅传统。晚年的唐绍仪,以前任民国总理的身份“屈就”老家中山县县长之职,传为佳话;其实在他看来,这只不过像是以前的老员外替乡亲办点事罢了。我们觉得唐绍仪高风亮节,我们佩服华盛顿那批人的淡泊,是因为今天这个时代,万般皆下品,唯有做官高。一个有志气的人除了当官,就不知道还有什么理想的生涯选择了;而当过官的人,也不知道那向晚时光该如何打发才好。

【来源:南方周末】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