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告别革命,死者复归(《大江大海一九四九》三之一)

国庆为甚么要阅兵呢?或者更直接地问,阅兵的意义到底在哪里?

兵者,凶器也。在一片人工制造的欢欣气氛之中,把一队队坦克和可以运载核弹头的导弹送进张灯结彩的大街,难道大家就不觉得诡异甚至荒谬吗?当然,我知道标准的答案一定是阅兵能够展示国防的力量,而保证人民的生命安全正是国家存在的基本目的。

可是这个国家根本就建立在一连串的战争之上;它不只是为了保护人民的生命而和平诞生的机构,它还是一具透过无数杀伐才得以稳定执政的战争机器。为了达成保护人民的目的(比方说保护人民不受外国侵略),它得先屠戮人民;如此吊诡,如此难解。

所以怎样定位 1949那一年所发生的事,便成了一个很紧要的问题了。如果把它看成「革命」,那么战争就是不可避免的罪恶了。尽管是罪恶,但你还是有办法解释,因为它到底是场革命嘛。例如,你可以描述一个革命前的黑暗状态,把它形容为水深火热的地狱,然后陈说革命之必要,与战争的不可回避。你还可以挖掘出一条和平路线曾经有机会实现的证据,然后控诉国民党拒绝和议,坚持用兵的残酷及愚蠢。虽然并非全无可议,但这样一套革命论述大体上还是能够勉强地解说那种吊诡的情境。没错,国共战争那三年是死了数以百万计的人。可那是革命呀,为了建立一个美好的新国家,不得已,总得有人牺牲。于是今天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就能以龙应台所说的「胜利者」形象,心安理得地站在天安门城楼上面,检阅它胜利的原因了。在这个意义上,快乐地阅兵不只不荒谬,反而很正当;因为当年的战争是正义的,眼前的武力也是正义的。我们正义,并且凯旋,你就算兴奋得跪倒在装甲车前,也没有人会怪你变态。

不过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因为 1949那一年还可以有别的说法,比如「内战」。我觉得大陆这几年越来越流行「内战」这套论述是很不可思议的,因为「内战」和「革命」不好并容。内战是一国之内不同武装力量的交战,双方抢夺政权,彼此敌对仇杀;然而,这毕竟是同一个国家里头自己人的事。革命就不同了,它的目的是建立一个全新的国家,它要彻底推翻过去一切的邪恶与腐朽;革命者和老政权完全是不可与共的两端,判然分明。

如今用「内战」代替「革命」,目的自是为了两岸统一。大家打了半天,可到底是自己人起閧,正所谓「渡尽劫波兄弟在」,兄弟俩千万别以为打完一场架,就连血缘关系也断了。所以南北战争打完,美国还是原来那一个美国。

有些论者喜欢用南北战争比较我们的内战,觉得人家到最后大团圆结局很好,双方彼此尊重,败军之将李将军至今还是人民心目中的英雄,粉丝遍及北方。怎么我们就不行呢?

因为我们的内战在某程度上还没有结束,也没有人投降,它延续变形为一种不动声色的敌对状态。就说是革命,它也还是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的长期革命。而且我们始终绕不过那个问题;它究竟是内战还是革命?只有「内战」才能支持双方和解,并且必将统一的道理。只有「革命」才能说明为甚么中华人民共和国是个新中国,而今年是它建国的六十周年。它们的矛盾在于如果你接受革命论述,你就必须承认对手不是兄弟,你和他没有关系,他是和你全然不同的老怪物。你还得考虑是不是要继续「解放」对岸的大业;如果不,你要说明对方已经不腐朽了,而你自己原来也不革命了。

以「内战」代替「革命」,你该如何解释自己的新颖?失去了「革命」那种看似天然的道德光环,你在内战中杀了那么多人又还有甚么道理可讲?死者不再是让政治理想大放光明的燃料,而是「兄弟俩」夺取大位过程中的无辜寃魂。

【来源:苹果日报-牛棚读书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