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人生就本质而言是孤独的

幸福感对一般人来讲是很依赖于别人怎么对待他,而如果能做到不依赖这个外在,内心很稳定,不会被忽然而至的东西影响,不会看到雷雨就心旌摇晃,那么这时候应该是更满足的。

采访那一天,大雨,风声、雷声、咖啡馆装修的钻头声,声声入耳,他全然不为所动,叫拍照就拍照,叫摆姿势就摆姿势,真真是「很习惯把自己抽离出来」。

而跟他聊天,就好似开启了一个自动问答机,抛过去的问题在他那里都不是问题,也不怕没有好答案,并且嗓门大,言语密集。当然,前提是他肯说。

间中还卷了好几次烟卷——从随身背的黑色双肩大包里摸出烟盒和烟纸,捏一小撮烟丝出来,再两手并用认真投入地把烟丝捋成长条状,卷起,点着。烟瘾不小——真真似有老派文人的嫡传。

他声名渐涨,擅长在公共领域指点江山,每当发生一些事件之后,很多人就会产生「看看梁文道这回怎么说」的应激反应,当然这也是一种信任机制。而他识时务地说,「这样很危险」。

喜欢他的人都拣好的说。「他什么都懂,是百科全书」;「他的声音有迷惑力,发音的调子、频率刚好是最容易给人信赖感的那个刻度」;「他造型温润,没攻击力」;「他幽默可爱,没那么多的矫揉造作」;「他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他坚持观点但没有戾气」;「他乐于自嘲和暴露缺陷」……

豆瓣梁文道小组人数近万,组员发帖踊跃,他觉这「不是好事」,屡屡劝散。「他们知道的我都是从媒体中看到的我,那是意识的一个幻影,为一个幻影耗费那么多的心血和时间是不值得的。」

梁文道出道20年,17岁开始写报纸专栏,他不吝啬随时随地传达声音、表达自己,深谙「借力打力」之道:「我在内地的影响力,可以提升我在香港的话语权。」但他也深知早晚自己会退隐江湖,很早就做好心理准备,那就是「有一天应该而且必然要被人忘记」。
爱情是很重要的一种分享

记者:你在新书《我执》里谈论情感、人生、困境和矛盾,那么你自己身上有没有这些问题?现在这些问题是消失了还是依然存在?

梁文道:我肯定有很多个人问题,但我并没有把我自己的历史放到书里面去处理,它不是我个人矛盾的表达。我顶多是把我看来大家面对情感时会遇到的问题,用第一人称的写法写出来。那里面有一些对情感的思考可能是我个人思考的结果,或者是由我的经历总结出来的东西,可是,基本上「我」是一个半虚构的主体,它其实是在营造一种自传效果,这是文学里常常使用的技巧和方法。

我研究过,这个自传效果的达成主要是靠给人一种喃喃耳语的感觉,有了这种感觉,有一个语蔫不详的「我」在发言,那它就会营造出这种氛围和感觉。所以我在写的过程中其实也在不断地探讨这种写法可以写到什么程度,我觉得挺好玩的,因为以前没写过这种类型。

记者:在书中也时常能看到你对感情非常理智的感悟,比如「情人按其本质就是一种长久不在,永远隐身的对象」、「对不起一开始就是个错误」、「爱情与伤害是共生的」、「人间的一切情感都是形式与内容的调整与挣扎」等等。你好像对待很复杂的感情问题也能做到以极大的理性和透彻去裁剪它。

梁文道:我不算是一个太理智的人,但我可能比更多人容易马上回到理智的状态。比如我认为爱情应该是很重要的一种分享,不只是爱情,所有的感情都是这样。

人生在世就本质而言是孤独而寂寞的,我们有时候不知道这个世界是否真实存在,不知道现在跟我说话的你是不是我想象出来的。那么在这样的状况下,遇到高兴的或者悲伤的事情,就需要找一个人分享,极力去确定我所看到的东西是真的。人生如此孤独,需要透过他人的保证来告诉自己,「我不是单独存在的」,这就叫做分享。

记者:你觉得成就幸福婚姻最重要的核心或者说决定性的条件应该是什么?

梁文道:就是我刚才说的那种分享的状态。所有的爱情、婚姻,一切人间的亲情、友情都是这样,要分享,要选择一些人来分享,这些人就是能够帮助你确认自己的存在意义的人。

但是,当这样的关系再发展下去,比如往一个成熟的感情方向推进之后,最好的结果应该是放弃自己。所谓放弃自己就是不自私地去爱,爱一个人不是因为要满足自己的某些需求,恰恰相反,是开始放弃对自己的一种我执,这个时候你是打开胸怀的,这个时候的爱才是比较完美的。

记者:你说的这个状态是非常理想的状态,很多感情初衷是非常好的,但是常常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后来就没有办法继续了。

梁文道:这是因为我们都自私,我们大部分时候是利用别人来满足自己,而不是想着怎样放弃自己,爱情也是如此。所以有的人越爱,他的自我就越坚固,当自我越坚固的时候,就越痛苦。如果一直想着自己,就永远不可能得到满足,而越是不执着于自己的满足则越容易获得满足。这是一个悖论。

读书是为了颠覆我的既有想法

记者:很多人都很好奇你的知识结构非常庞杂,这样的一个知识结构是怎样建立起来的?

梁文道:任何人都可以做得到,只要对世界上各种事情有好奇心。真正难的地方在于,我们今天处在一个信息爆炸的年代,每天都会知道很多事情,接受很多新知,问题在于你有没有选择,怎么规划自己的信息。我的信息吸收量跟大家差不多,可能我能做到的事情只不过在于我有规划,知道自己应该吸收哪些信息,怎么吸收,以及吸收回来之后怎么用。坦白讲我不是一个记性特别好的人,但是当我要写、要用的时候,我的脑子里就像是有个搜索网或者档案库,会自动分类整理过去我所看过的东西。

记者:通常你的阅读速度很快吗?

梁文道:阅读速度不是我决定的,而是由书来决定的。我一个月大概看20本书,有时多点有时少点。其实速度不是问题,专心才是问题。我相对来讲是个容易专心的人,现在我在说话,需要的话我可以随时拿本书来读,我很容易从一个状态到另一个状态。

记者:在这样一个浮躁的年代,人对精神生活的需求真的是有必要的吗?

梁文道:有必要吧,要不然没有锚了,人就在海上漂了。很多喜欢看小说、诗歌的人在30多岁以后就不看了,通常最热衷看话剧、舞蹈、电影的都是二十几岁的阶段,年龄大到一定程度之后,人们就觉得自己不需要了。但是真的不需要了吗?我觉得不是,只是这个需要被埋没、被忘记了,他麻木了,不再开放,不再有问题了。一个人并不是后来没有了问题,而是他以为自己没问题了,结果他就活得很有问题了。

信仰是通向真理的一个路标

记者:思考过多、看得太透太清楚的人,是不是也不容易获得一种普通层面上的幸福感?

梁文道:我不认为想得很清看得很透就特别痛苦,对人际关系看得很透,了解到虚伪、懦弱、卑鄙,不会因此就更恨那些人,相反可能会更宽容,更自在,这是一种大智慧大情怀。幸福感对一般人来讲是很依赖于别人怎么对待他,而如果能做到不依赖这个外在,内心很稳定,不会被忽然而至的东西影响,不会看到雷雨就心旌摇晃,那么这时候应该是更满足的。

记者:说到你自己的信仰,你也经历了一个从寻找到坚定的过程,人的信仰是不是都是为了为自己的人生寻找到一个出口?

梁文道:人会有很多的终极关怀,所谓终极关怀举个最简单的例子就是「人为什么活着」这个问题,而对于这类人类必然面对的问题,人类历史上发展出很多不同的答案。所谓信仰,是你知道并且相信一个东西有答案,而且你肯定自己顺着这条路走就能够到,这就是信仰。信仰等于是通向真理的一个路标,路标不是终点,你顺着这个路标走,能走出去,有希望,这就叫信仰。

记者:参禅修佛真的解决了你的很多个人问题吗?

梁文道:没有解决了,但是在解决,在寻找解决的方式。

记者:你说过说话负责、写东西负责这是写作人应尽的本分,这个其实不是一般人都能做到的吧?尤其是当一个人成为公众人物之后,很有可能会产生虚荣的心理。

梁文道:我也有很不负责任的时候,也常有说错话、写错东西的时候,虚荣我也会有,所以更知道自己的虚荣,要修行,摆脱它,跟它保持距离。你会不会习惯了别人的掌声、追随这种掌声,会不会有一天没有了掌声你觉得好难受、寂寞,要注意这个。每个人都应该学习准备这一天的到来,这个准备不是为了让自己到时候好过一点,而是现在就了解到,这一切是如此的虚幻。

【来源:人民网】